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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oile 2007-08-27 00:30
拜坛文……

首楼T红篇·隐闹惊篇
4楼天红篇·前章
16楼天红篇·后章
18楼天红篇·尾声
29楼All红篇·前章
33楼All红篇·后章
51楼尾声篇


胡桃绯紫亲和队长亲绘制了有爱的插图~

机体版: 点我点我用力点我

拟人版: 使劲使劲地点我

还有光光亲画的可爱的Q版

这个就不用点了直接用捏的吧


Toutes les Mémoires Inaccomplies•残忆




“嘘,别出声。”
他咝咝地说。



他的音频传感器间歇性地出现静电干扰的噪声,仿佛潜伏在言词下的另一种隐匿的低语,悄然呢喃着某种神秘的字符。之后,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音节层层重叠,在尖锐嘶哑的音频中忽隐忽现,尾音因为静电干扰而略显颤抖,乃至变得虚渺。

我曾不止一次试图回想,那时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的面部装甲上,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表情。然而记忆芯片在那刻似乎产生了数据缺失,只有一桢桢模糊失真的影像,在系统内不断播放,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落满尘埃的仓库,散乱的训练器械,狭长的天窗,漏进了地平线上悬垂着的恒星微弱的红光。我们头顶上横亘着一根巨大的机械投掷手臂,外壳斑驳,有几处剥落,暴露出裹着有机塑料的管线,已经开始腐烂——天晓得它当初用来作什么样的训练。他将我推进仓库的储物钢架之间,几瓶打翻的过期的机油滚倒在我的脚边,浅紫色液体早已凝固成团,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腥,辣,而且冷涩。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坐下。他头颅低垂,后颈间隙的暗红色管线若隐若现。

我有些茫然,也就像他那样,席地而坐。

储物架间的空隙过于狭小,我不得不半侧着上身,避免机翼刮蹭到钢架,同时尽量向前移动,不让背部的喷气装置碰到墙壁。这样,我的双膝就不自主地抵上了他的腰际。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自顾着摆弄手中的控制线板。

我从这个角度望着他。背部的红白两色机翼在暗红的余晖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机翼末端延伸出一个锐利的弧度,骤然向上翘起,仿佛一抹讥诮的恶毒笑意。我知道,我与他是同一机型,相同的母模浇铸出来的军品,敏捷、骄傲、却又廉价的seeker。然而我很清楚,我的机翼永远张扬不出那种恣意的弧线。答案很简单。他是Starscream,我是Thundercracker。我永远都不能成为他。我只能从这个角度,安静地注视,并且,绝望地企羡。



他的机翼末梢忽然抖了一下。

我可以用军校一周的能量配给打赌,那是兴奋,或是愤怒的表示。然而我无法确定是哪个。——这家伙是如此随心所欲,喜怒无常,甚至他在今天课程结束之后突然把我拖到无人的学校仓库,把我推进狭窄的储物架间,从货架后掏出一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控制线路板和接头,自顾自地坐下整理了半天之后,我仍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好,”他仍然咝咝地说,音频处理器因为兴奋而出现了更多的静电干扰,“解码程序编写完毕。现在,TC,把我后颈偏右侧的珞黄色管线扯出来。”

什、什么?我一时觉得CPU进入了系统高速缓存不足状态。

他看不到我的表情,继续命令道:“慢慢地,扯出半截。不许扯断,更不要碰到暗红色的主线,不然下一秒断掉的就是你的胳膊。”

胁迫,逼威,恶意。很好。这就是我所熟悉的Starscream。

于是我顺从地抬起手,视频系统扫描,定位——珞黄色管线,编号E077,深藏在另外两根连接神经中枢的管线之后,要将其取出有一定难度。我试图移动光学镜头的焦距,放大,寻找一个适合的切入点。他听到了镜头切换的喀喀声,略带讽刺地讥诮道:“怎么了?在远程精确打击的课上拿到最高分的你,居然会对一根小小的管线束手无策?”

哦,原来他还在对我唯一超过他的那次考试耿耿于怀。我不出声地笑。嘿,孩子,如果你让我把你那根小小的管线击得粉碎的话,我倒是可以马上圆满完成。可惜你不会希望出现那种状况。

我继续切换焦距,最终选择了一个勉强可以入手的角度,然后,缓缓地,将指尖伸入他后颈的缝隙。

他明显地战栗了一下,我低声呢喃道:“别动,会碰到主线。”他的背部变得僵直,但脖颈垂得更低了,暗红色的主线明晰地暴露在我的眼前。

“很好,就快好了……”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起那条珞黄色管线,开始将它向外扯。在拉力的作用下,它开始缓慢地延展,伸长,逐渐偏移原有的线路位置。他默不作声,静静地低垂着颈脖。但是我的膝盖仍然抵在他的腰间,能够感觉到他在微微地颤抖。忽地,他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喘息,我立刻停止了手指的移动:“到此为止吧,除非你希望身上掉那么几个部件。”

“渣的,痛死我了。”他低低地骂了声娘,然后从他手中那堆繁复的接头中抽出一个来,递给我,继续命令道,“把那管线的涂层刮掉一部分,然后把这个接上。”

我有些震惊:“伙计,别告诉我你要违法操作——进行神经中枢的维修?”

这听起来可真够疯狂的,没有专业的维修机师,没有专门的操作工具,有的只是一堆奇怪的控制线板和接头,以及两个还没有过磨合期的seeker。最重要的是……那会很痛。

他完全无视我的质疑,只是低低地喝道:“闭嘴,照我说的去做。快。”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启指尖的微型激光切割器,根据切割对象的厚度和材质,调整激光的强度。“这涂层太薄了,我不确定会不会伤到里芯。”我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没底气。

“割到里芯的话,这学期空间物理学的作业就全部都由你包了。反正我的神经系统是被你弄坏的。”他倒是挺干脆。

——喂,喂,到底是谁拖谁下水的?

我赶紧偷偷地把切割强度降低,免得一失手成千古恨。一线红光过后,珞黄色管线绽裂开来,露出半透明的里芯。他又咝咝了两声,骂道:“好痛。”

自找的。我嘀咕。

“你说什么?”他幽幽地问。

“这真是富有冒险精神的一次大胆尝试。”我当机立断。

他侧过头,瞪了我两眼,鲜红色的光学镜头诡异地闪烁。“给、我、继续。”他说。

我赶紧听话地拿起接头,把它夹在管线的里芯上。他低下头,注视着手中的控制线板,双手在操作板上快速地移动——“输入解码程序……解除密码锁一号,解除二号……渣的设计这些玩意的家伙都给我回炉重造去……”

忽然他的头部装甲发出清脆的两声“咔嗒”,我吓了一跳——好吧,听见别人的脑袋咔嗒作响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再次让我的CPU过度惊悚以至于进入高速缓存不足状态:

“现在,把我的头部装甲拆开。”

嘿,这游戏可实在,不怎么有趣。

“太危险了,” 七秒钟后,我厉声反对道,“头部拆卸是专业机师才能做的事,而且在清醒状态下进行操作,万一引发中枢系统突然瘫痪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

“你絮絮叨叨起来活像一台500万周岁的的雌性民品,”他不耐烦地命令道,“给我拆就是了,少废话。”

哦,真是太完美了,被莫名其妙地拖进这个破仓库,进行这种高难度的毫无情趣可言的拆卸,然后还得拖着一个当机的seeker回去?我忿忿地用两膝顶着他的腰,凑上去,在他的颊边低声说:“Starescream,这个游戏已经玩过火了,现在就停下,要不然……”

他竟然就这么,笑了出来。有什么在他尖锐嘶哑的声音中苏醒了,仿佛濡湿了鲜紫色能量液的砂塑材质的假花,层层叠叠地剥离,绽开,怒放。

“我说,这该不会是你的……第一次吧?”

那声音充溢着恶毒的甜美,尾音还特地略略向上扬起——“嗯?”

真想给这家伙来两轮激光排射。

“请等一等,让我想想:如果200万年后有人问我,小子,你的第一次拆卸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棒极了,我拆了我室友的头部!够了!饶了我吧!”我打算站起来,不料翼尖猛地撞到了旁边的钢架,我痛得又跌坐了下来。然后,很不幸地,我发现我的双膝被他摁住了。

他的指尖异常冰冷,嵌进了我的膝部装甲的缝隙,像无声游走的蛇。

“留下,TC。”那些恶毒的甜美不可思议地都消散了,他的语气几乎是很诚恳的了,“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一块普通的‘拆卸’,什么也不会发生。”他歪了歪脑袋,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很纯良无害地加上了一句:“当然,如果之后你想要发生点什么,我也可以……”

“拜托,Starrrrr……”我摁着前额,全身脱力。

这台红色seeker的内部构造到底是什么啊?虽然我很快就会知道了……可是也仅限于神经中枢系统……当然我并不那么想知道……哦,也许也不是完全没有期待……可是,等等,这样的话岂不是……普神在上,我的逻辑线路已经完全混乱了。

“TC,”他愈发温良诚恳,“除了你,我还能求助于谁呢?Skywarp吗?”

我承认,这的确相当骇人听闻。与其让Skywarp帮忙维修,不如自己直接跳进熔炉再造比较爽快。于是我一面为自己的首次拆卸而暗暗垂泪,一面抬起手,试图卸去他的头部背面的那块黑色装甲。

头部装甲比我想象中的要坚牢得多,即使已经通过解码程序打开了内部的暗锁,它仍然严丝密合地与其它装甲片镶嵌在一起。我不得不用一只胳膊卡住他的颈脖,用另一只手撬开它。我能感觉到他的下颌紧紧抵着我的手臂,他的十指有意无意地摁在我的胳膊上。指尖冰冷而滑腻。

别走神。我狠狠地诅咒自己。

啪地一声,装甲终于松动了,我放开他的脖子,如释重负地把那块东西卸了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是盘根错节的密密麻麻的管线,用不同的颜色加以标记,以及联结各色管线的层层芯板。他吁了一口气,自嘲道:“呼,感觉真怪,明明还醒着,脑袋却被拆开了。”

我竭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枯燥单调的操作中,而不去回想他刚才说的“如果你想要发生点什么……”之类的话。不,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话语,那是普神祭上吟唱的咒文,混合着焦油、迷香和高纯度能量液的气息。顶住,Thundercracker,给我顶住。

“编号B472。”
“定位,标记,已切割。”
“编号V055。”
“定位,标记,已切割。”
“编号Q291。”
“定位,标记,已切割……”

就这样,我大概在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制造了七十多个微小的切口。随着不断亮起的红色激光束,那些管线纷纷绽裂,半透明的内芯像支离破碎的残骸,接二连三地暴露在眼前。他起先只是微微的颤抖,当全部切割完成之后,他已经遏制不住全身的颤栗,手中的控制线板喀喀地震动着。他艰难地命令道:“现在,把这些……微型接头,一个个地装上……”

“我说,伙计,缓缓吧,”我尽力遏制声音中的担忧和焦虑,让自己听起来更漫不经心,“要是你就这么就当机了,那可就太没劲了。”

“闭嘴。”他将一堆小零件哗啦啦砸到我身上,“这点不算什么。”

老样子。激将法永远都比轻言细语的安慰要管用。

我耸耸肩,继续按照他的指令,将那些零件按部就班地接上管线的切口。这甚至比切割还要复杂。Starscream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零件,型号不统一,新旧程度也不一样,将它们拼装起来的时候,我产生了自己在制作一盘乱炖杂烩的错觉。

杂烩之后,终于轮到主菜上桌了。他有点不太利索地摸出了一个破旧的铁盒,拉开盒盖的扣环,侧过身,将那东西递给我,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切割的痛楚,咝咝地笑得危险而又甜美:“来,TC……见见我的小宝贝。”

一枚黑色的芯片。镶嵌在暗蓝色绒布中。

我的光学镜头捕捉到了芯片上的编号。

“民用品记忆芯片,”我自认为已经足够平静,声音却异常干涩,“储存量相当惊人。数据处理的功能大概也不弱吧?”

“是普通seeker的两倍。”他笑着。那笑容就像商店满橱窗的包着锡箔纸的能量糖果,廉价,神秘,而甜蜜。

“噢。”我闷闷应了一声,认命般地从他手中接过铁盒,“那么,你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

他侧了侧头,廉价的笑容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试探的神情:“嗯?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么?这小东西的来历。”

系统处理器在那刻忽然开始旋转轰鸣,一桢桢的影像飞速地掠过,斗兽场上被撕裂的肢体,街头横陈的残骸,狂欢节的迷醉中,有什么遽然炸裂——我摇头。不,我并不想知道。这个时代已经足够疯狂,拜托,Starscream,在我见证更多的污秽与龌龊之前,让我清静一会。

“不,我其实……”

“这芯片曾经属于一架民用侦测机。”他盯着我,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据说是个银灰色涂装的美人,他死之前还被……”

“够了,”我低低地喝斥,音频走调,沙沙作响,“够了……”

在这种时候,他却变得不屈不挠了,继续兴致勃勃地叙述着,“听说过卡隆的军品暴动事件么?那个地区的所有民品在那段时期可都吃尽了苦头,当然,也包括那架银灰色的侦测机……”

我猛地前倾,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立、刻、住、嘴,Starscream。”

他的下颌被顶起,鲜红色的光学镜头变得狭长,斜睨着我。

“哦,TC,我就是喜欢你的这种道德洁癖。”他的唇边悄悄地漏出一丝狡黠,如同毒蛇的信子。

我愣了愣,松开了手指,但指尖仍然停留在他的颊边,缓缓游移。“我敢打赌,你没花一个赛币就把这芯片弄到手了,对不对?”

“真聪明。”他赞许地笑,仿佛听到幼生体说出了数学题的正确答案的监护人。“有一两个好的sponsor 是很重要的,是吧?”

切,sponsor,我早就该想到了。那些对还没过磨合期的幼生体有着特殊癖好的品味糜烂的上层贵族,热衷于在seeker军校里面挑选中意的学生,美其名曰要进行特殊培养,然后与那些学生建立所谓的“资助关系”。

“TC,”他开始上下打量我,“其实你大可以找到一个很不错的sponsor,据说有个议员对天蓝色涂装的机体有着狂热爱好……”

——“我们能够回到芯片的话题上来吗?”我绝望地问。

从此,我确认了一点:以后充电的时候必须加倍小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和Skywarp就会被Starscream打包拐走,然后卖给某个留着冷凝液的涎水的贵族。

他却仿佛很乐意看到我出现那种表情似的,鲜红色的光学镜头诡谲地闪烁不定,凝视着我。片刻后,他转过身,声调明快说:“开始吧。”



——“开始吧。”

奇怪的是,数百万年之后,这个句子的音色、强度与频度,仍然能够被我完整地模拟和重现。

记忆系统竟是如此古怪而又捉摸不定的东西。我可以忘记背叛、别离、战乱、屠戮、那些逐渐黯淡下去并最终碎裂开来的面孔,却始终记得一句琐碎的低语,在日暮时分的破旧仓库,在狭窄的储物架间,微妙地回响,

那时,我们都还太年轻,年轻得不知道快慢。有什么规则,就打碎它们;有什么禁忌,就破除它们;有什么界限,就逾越它们。尽管有时候这种努力,就像一台过热的涡轮机,轰鸣着旋转不休,徒劳无功。比如故意在门禁时间到了之后才回校,在公共航路上玩俯冲、旋转、挑翼的飞行特技,沉浸于高纯度的能量萃取液,用鲜艳油彩在机身上涂抹“Till all for one !”标语,又比如……

偷偷地试图抹消军用品与民用品的界限。

Starscream的回答是:要抹除这条该死的界限,只需要一个塞时。

他精心地实施着这个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事实上,他的确,差不多成功了。

Seeker的神经系统并不具备升级的功能。我们被先天地设定为是一群迅捷、敏感却缺乏头脑的小飞机,需要指挥和引导。然而,Starscream生生地在自己的神经中枢造出了七十多个切口,以供连接新的芯片。同时通过体外操作,给自己的处理系统输入程序,强制其接受新的硬件。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出现,他事先已在系统内模拟了上千种硬件接入时可能出现的状况,每一种状况都对应五种以上解决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伙计,你还真用功,”我用镊子小心地挑起一个微型接口,将它安到黑色芯片上,忍不住讥嘲道,“想必整整一年的干劲都已经被你用光了吧?”

他竟然又开始笑得纯良无害:“所以,这学期的空间物理学的作业就都拜托你了。”

我咳了两声,镊起另一个接口,手刻意地轻微抖了一抖。

他马上乖乖坐定。

还剩下七、八个接口的时候,他的背部开始变得僵硬,搁在我膝上的手指渐渐加大了力度,更深地嵌进了装甲的缝隙。

“TC,快弄完了吧。”
“嗯。”
“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很多状况。你得稳住。”
“嗯。”
“TC……”
“嗯?”
“我在想,万一等会我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有句话还是现在说出来的好。”
“嗯?”
“我爱你。”
“咳咳……咳咳咳……”
“开玩笑的。一点小奖励而已。你今天干得很不错。”
“咳咳,咳咳……”

喂!刚才是谁既威胁又恐吓,甚至想把我卖给某个“对天蓝色涂装机体有狂热爱好”的sponsor的?我彻底绝望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即使把这台seeker的神经中枢看了个里里外外,我仍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那个谎言居然会如此……美妙。

普神啊,请拯救这台seeker的灵魂吧。

——哦,不,不是红色的那台,是蓝色的那台。红色的那台已经没救了。谢谢。



最后一个接口。

他紧紧地捏着控制线板,指尖攥着控制器,一副剑拔弩张、蓄势待发的模样。

“记住,TC,如果在最坏的情况下,系统停转了,就输入这个强制重起的命令。我已经将它储存在控制板内,只要摁下这个按钮……”他的音频系统又出现了静电干扰的噪音,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沙哑而甜美,却更像是空洞的回声,嗡嗡作响。

我无声地点头,夹起编号X466的管线上的接口,缓缓地,将它接上了芯片。

轻微的“啪”一声。我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

一切都很平静。他低下头,进行操作。“系统开始检测硬件……首轮扫描开始……”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静得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散热器在呼呼作响。主恒星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次恒星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我们蜷缩在储物架间,一点点地,共同沉入黑暗之中。

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手指在操作线路板上快速地移动,咔嚓咔嚓的敲击声在仓库内漾起细微的回声,如同某种奇怪的韵律,一下,又一下。“第二轮扫描开始……”

我无意识地用两膝夹着他的腰,却忽然发现,他的腰际有几道划痕,很浅,斜斜地从背部中央延伸而下,一直延伸到那个隐秘的部位。这些划痕在白天并不容易被发现,但是只要使用光学镜头的夜视功能,就能轻易地看出来。

我赶紧移开视线。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划痕的成因。真的,普神在上,我发誓。

(所有的,sponsor,都必须,下地狱。)

“好,比预计的要顺利得多,”他兴奋地宣称,“第二轮扫描也通过了,只要下一步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的机翼剧烈地震了一下。

我紧张地坐直身子,盯着他。他稳了稳,又低下头,双手在控制线板上移动,只是这次移动的速度慢了许多。忽地,他的机翼又震了一下,连同着他的手一起震动了起来,控制板在他的膝上摇摇欲坠。我赶紧伸出手,替他扶住控制线板。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咬着牙,艰难地说:“出现……数据脉冲倒流……运动控制失常……替我,输入指令……”

我愣了愣,他又抓过了我的另一只手,将它也搁到控制线板上。这样,我就将他整个揽进了怀里,他靠着我,断断续续地念出需要输入的程序。我有些笨拙地按着他的指令进行操作,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面颊贴着他的面颊。

——这种感觉真的很古怪。

忽然,他又抖动了一下。这次震动是如此剧烈,我甚至怀疑他会散成好几块。“继续……别停!”他大叫道,紧紧地抓着我的膝部装甲,几乎要把它们给抠下来。

我赶紧重复他刚才发出的指令,输入,确认,再输入,再确认。可是仍然没有遏制住那种古怪的间歇性震动,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忽然他啪地打开我的手,用拳头砸下那个强制重起的按钮。

瞬间,他的机体整个松弛了下来,手从控制线板上无声地垂落,头部向后仰去,斜斜地靠在我的肩上。我怔住了。

不是系统停转的时候才需要强制重起么?现在算什么状况?

我茫然地搂着他,像搂着seeker机体的模型,一个残破、鲜艳却栩栩如生的躯壳。他从未如此安静和温顺,甚至散热器的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有如夏夜的低语。

次恒星的最后一点光芒也褪去了,仓库里的温度急遽地降低。我下意识地搂紧了他,却不无恐慌地发现,自己的腹部装甲以下的管线开始不正常地升温。我开始恐慌。渣的,我试图最恶毒的字眼诅咒自己,却不无绝望地发现,管线的温度上升得更快了。不行,必须想点什么办法……

——“如果你想发生点什么的话,我也可以……”

天,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起他的那些咒语!给我顶住!顶住!TC!

——“我爱你。”

普神啊……你明明知道那是谎言——

廉价、虚伪、甜腻、甚至抵不上铁堡黑市出售的一幅拆卸线路图的谎言!

黑暗中,我愈发紧地搂着他。仿佛搂得越紧,就能越深地沉进黑暗,然后一起消融,散开,直至化为虚无。

13.67秒,长得像十三个塞星周年。我决定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于是我拿起控制线路板,试图再次输入强制重起的命令。但我很快发现,他原先设置好的重起程序过于简单,简单得近乎粗暴。

我竭力忽略腹部装甲以下的非正常升温,试图将他编写的程序进行简单的修改,加入一个重起前清除冗余数据的指令,以减少刚才数据脉冲逆流造成的不良影响。指尖在操作线板上迅速地游移着。忽然,我感到自己的肩头出现了某种异样感。

我偏过头。他的脸就近在眼前。在开启夜视功能的状态下,他的面部轮廓微微泛出橙红色的光芒,在视线中略显模糊、飘忽,更像一个梦魇。

然而,梦魇还远未结束。

从他闭合的光学镜头中,竟缓缓地涌出某种半透明的银色液体。

那液体顺着精致的颧部和颊部淌下,在他的面部装甲上延伸出两条银亮的长线,仿佛两道明亮的切口,又仿佛用某种价格高昂的油彩在脸上画出的神秘图腾。它从下颌接连滴落,有几滴溅落到了我的胸甲上,冰凉,滑腻。

不知名的恐惧攫住了我——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非常不对劲。我慌忙低下头,将那个清除冗余数据的指令完成,然后,摁下强制重起的按钮。

他的中央处理系统啪地一声响,开始转动。但他仍然靠在我的怀里,纹丝不动。我搂紧了他。

那个指令似乎奏效了。大约二十秒后,他的光学镜头咔嚓开启,鲜红色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他坐起来,一言不发地推开我,拿过操作线路板,再次开始低头操作。刚才的一切似乎都从未发生过。他的手指仍然在线路板上不停敲击,像某种从未中止的韵律,喀嗒,喀嗒。

我仍然耐心地等待。

忽地,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线路板。我一惊,以为他的运动系统再次失控了,正打算将他揽进怀里,却听到他骂了声娘,声音中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忿怒:“炉渣的……终于解决了!”

我不确定地盯着他,唤道——“嗯?Starscream?

他猛地转过头,光学镜头灼灼地明亮:“TC!我把这小东西驯服了!”

我似信非信地看着他。这场景真的十分诡异,他的双颊上仍残留着那两道长长的银线,却满溢着甜美的笑意。他似乎注意到了我怪异的目光,伸手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叫道:“嘿,这什么玩意儿?恶作剧吗?TC你的品味也太差了!”

我又开始觉得头疼了。

“如果我没记错,”我慢吞吞地说,“这是特定的民用品才具有的功能。分泌一种特殊的液体,用来清洗光学镜头。大概你的系统在接受那枚记忆芯片的同时,也复制了民品的功能吧。”

(是他。那架银灰色的民用侦测机。)

(那是他的“眼泪”。)

“这项功能真是垃圾,”他此时心情显然大好,就连讥讽中也饱含笑意,“光学镜头只要定期取下清理就可以了,何必自身分泌这种恶心的液体……哦,TC,为了检测我的小宝贝是否运作正常,来,对我说一句话吧,我要把它储存进我的新芯片里去。”

“嗯?”我愣了愣。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拍我的脸颊——那是他表达亲昵的方式,刻意压低了声音,近乎于呢喃:“来,说一些特别的,足以铭记一辈子的,比如……”

“比如?”我觉得自己再次嗅到了焦油、迷香和高纯度能量液的气息。

“比如,”他侧过头,笑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纯真无邪——“‘Skywarp是塞星头号笨蛋!’这样我回去以后就可以反复播放给那家伙听,噢,对了,还要加上各种音效,哈哈,他肯定会抓狂的……”

我摇头。深深地摇头。

然后,捏起他的下巴,猛地抬高他的脸,笨拙地,吻下去。

我听到面部装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哐”地一声,然后,万籁俱寂。

这个吻生涩、僵硬,却无比绵长。唇对唇,齿对齿。



大概过了一个塞星纪元。

他的唇仍然贴着我的唇,却忽然上扬,展开一个弧度。

“天哪,TC……你的吻技糟透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吻着我,抓着我的肩。

“记住我。”我不屈不挠地吻他,同样的口齿不清,“即使有一天,你会遗忘一切……记住我,记住我……”

他的手滑到了我的腰间。我向他倾斜。于是我们斜斜地顺着储物架倒了下去,撞到了地上破旧的铁罐,它们哐啷啷地四散着滚开。凝固的浅紫色机油弄污了我们的机翼,仿佛某种意味不明的符号,书写着我们,也被我们所书写。




——记住我。

有些语言有成为魔咒的能力,比如,Starscream说的每一个词语。而有的语言不能。它们更像一种绝望的祈求,一种重复的呼唤,镶嵌在记忆的某一点坐标中,等待着被凭吊。

我不知道,这个句子究竟属于哪一种。

即使数百万年无声逝去,即使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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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logue




年轻男孩们喝着黑麦威士忌
他们唱着:
就是在今天
在今天我将死去




下一秒钟音乐嗞啦啦地切换,重金属摇滚歇斯底里的嘶吼忽然被某个低哑迷离的声线所取代。灯光遽然变暗,旋转出烟一般的灰蓝。Seeker们潮水般从舞池中散开,三三两两回到座位,Skywarp跳得气喘吁吁,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他的舞伴拽住了。


“留下,跳完这支舞。”

Thundercracker清秀的脸庞上显出几分疲惫,Skywarp犹疑着,牵起他的手。

“……很快就要结束了。”

“嗯,”Skywarp不明就里地点头,兴奋地说,“毕业舞会可真短哪。要不,结束后我们再找一家更有趣的?我最近听说了一个很不错的pub……叫,叫什么来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静一点。”

“哦。”Skywarp乖乖地焉了下去。他永远也搞不清楚TC在想什么。他只能小心地牵着那台天蓝色seeker的手,用心地握好。至少,这样他就不会飞走了。

歌声仿佛行将凝固的金属离子溶液,慵懒地漾动。黯淡的光斑在他们的机身上摇晃,变幻,消褪。寥寥几对seeker缓缓地在舞池中旋转。有一个seeker将头倚在另一个的肩上。Skywarp开始想象,如果TC也这样的话,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偷偷地瞟自己的舞伴。

天蓝色的seeker漫不经心地踩着节拍。光学镜头在灰蓝色光线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仿佛散失了焦距。

数百万年后,Skywarp的梦中曾经出现过这一幕——如果seeker也会做梦的话。他伸出手,试图抚摸TC的脸庞。然后,TC化作了一缕灰蓝色的烟。

(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就像我们从未年轻过。)



肯定是因为这该死的音乐。Skywarp甩了甩头,暗暗诅咒。

嘿,伙计!今夜可是狂欢之夜!离开这炉渣学校,彻底解放之日!

TC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Skywarp吓了一跳,连连向后蹭。

“你踩到我了。”

“噢,渣的,慢摇真不是我的这块饼……”

TC低笑。“Skywarp……”他说。

“嗯哪?”

“我真希望能够变成你。”

“变成我可不好。”Skywarp朝自己前胸机舱上撞裂的痕迹努了努嘴,“抗重力加速的最终考试,我差点挂了。现在还痛得要命。你肯定不想尝一尝。”

下一秒他就怔住了。TC抬起手,缓缓地,抚摸他胸前的那块裂痕。

“是啊,是啊,你一直就是个笨蛋……”天蓝色的seeker低语道。

他气鼓鼓地抓住了TC的那只手。“嘿,没错,我是个笨蛋,不像你和Starscream——”

他猛然停住。该死的,他早就该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Starscream开始变本加厉地缺席,TC开始莫名其妙地发呆。他开始故作天真地笑,故作无知地闹,然后一个人窝在某个偏僻的pub,把自己灌得系统失调。

那天以后,他们开始慢慢地苍老。

Starscream最嚣张的一次缺席,是在毕业前两周。他失踪了将近五天。

Skywarp在通往校外的秘密入口捡到了他。他的系统因为负荷过重而停止运转,唇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Skywarp嘿咻嘿咻地扛着红色seeker回去,用乖孩子的语调向TC报告他捡到了个好东西,TC低头看着数据板叹着气说好孩子不该随便乱捡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红色seeker,表情无比精彩。

精彩得让Skywarp开始深刻反省,自己应该做个好孩子。

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才让那台红色的seeker系统重新运转。Starscream缓缓苏醒过来的时候,TC俯下身,紧紧攥着他的手。

喂,喂,谁能帮个忙,替我删了这个画面的视频数据?Skywarp不出声地嘀咕。实际上,他已经嘀咕出来了。

Starscream迷茫地瞪着他们。嘴唇微微翕动。然后,他说——

“他流水线的,谁改了我的关机音乐?”

于是Skywarp很没形象地笑滚成一团,TC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的关机音乐被改成了什么?”

“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Skywarp再次笑滚。TC的整张脸在抽搐。

“那个美人的品味可真不怎么样。”许久后,他说。

“同感。”Starscream疲惫地用手遮住了光学镜头。

然后,他们都不再言语。没有人问Starscream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缺席,为什么系统过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似乎是去了趟铁堡,干了件很重要的事。这就足够了。

Skywarp隐隐地感到,他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远。终有一天,他的背影会消失在他们的视野。而Skywarp只想抓住当下的一切,牢牢地,抓住。

比如,眼前的这个,几乎要像蓝烟一样散开的seeker。



音乐忽然被切断。灯光大亮。某个涂装鲜艳的seeker跳上了主控台,一把夺过扩音器,沙哑却又甜美的声音在烟雾腾腾的舞场回响——

“伙计们!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夜!去他流水线的伤感的毕业情结!在你们生锈之前,在你们变成炮灰之前,在你们被碾成渣之前……”

Seeker们吹着口哨,跺脚,尖叫,有人在喊“该被碾成渣的是你!”

他无视台下的鼓噪,吼道:“砸烂、毁掉这一切!Till all for one!”

瞬间,乐声大噪,锐利的金属刮擦声、猛烈的鼓点、骤然拔高的旋律,所有seeker洪流般涌入舞场,疯狂地踩踏,跃动,推挤。

他们两个被洪流挤散。

“Till all for one!”

“Till all for one!”

鲜艳的红色seeker在台上大吼。人群在底下咆哮。

Skywarp艰难地分开洪流,一把揪住TC的胳膊。天蓝色的seeker似乎仍在发呆,任自己被左右推搡,摇摇欲坠。

然后Skywarp猛地将他拉进怀里,用手掌覆过他的光学镜头。拇指轻轻地摁在他的前额。

“别看。”Skywarp在他耳畔低声说。


——“别看。”


Fin


********************************************************************************************************************************

他流水线的,几百字的番外为什么会变成两千字啊啊~~
这篇番外很废,真的,开头简直像一个冷笑话:

——从前,有一群小飞机在跳舞,然后一架飞机把另一架飞机的脚给踩了……

真是凄美动人的故事T_T(死)

闹闹同学,你和TC未免太有夫妻相了——你干啥子这么文青?(指)
(闹闹:还不都是你写的~~)

PS:惨了,天火筒子要是连你都文青了这个社会就没救了,抠鼻孔~~

Rolain 2007-08-27 00:36
坦白说一开始两人缩到无人的小房间里我想歪了……嘛
结果是那么CJ的过程,啊啊……
TC果然对小红很好啊^^
期待下文

ee0418 2007-08-27 00:47
終于看到TC紅了……感動的流下熱淚啊!!
之後的一篇更加期待呀~~XD

TC真寵小紅~

老M 2007-08-27 00:49
看上去很高级的文(我这啥形容词啊)

TC别把小红修成精神分裂了……看了开头,我怎么都觉得是红/TC……嘎嘎

我已经不在乎买个床有多少个镜头了,最近红粉都死光了~~555,有小红看我就满足鸟~~管它什么红~~

etoile 2007-08-27 00:53
Acte Ⅱ



TF的一生,当为三大目标而奋斗:

一、做个好TF;
二、找个好的bondmate;
三、找个好的研究导师。

当你的导师是塞伯斯坦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副所长Galacrown的时候,你和第三个目标有着粗略估算为2的78次方的光年的距离。当你自暴自弃,CPU判定应当弃置第三个目标并转而修身养性追求前两个目标的时候,那么,你会发现宇宙空间是对称折叠的,TF的人生准则在如此伟大的法则面前也不能幸免,所以你与前两个目标的距离与2的78次方的光年正好等长。

以上,为此定理的科学表述。

经证明,该定理在任何下条件均成立。

任何条件。


在Galacrown死后的第六个月,我打着呵欠走进了科学院T-067号监控室,忘记了适时地弓下腰,于是我的脸无可幸免地再次撞到天花板的视频投射装置,“铛”地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房间里的四个操作员从监控面板上抬起头,瞅了我一眼,然后极有默契地一致低头,重新开始工作。

“第三次了……”
“那装置估计修不好了吧,啧,上面又不拨款,看我们穷的……”
“嘿,你输了。Skyfire这次又撞上了。”
“切,输就输了,午餐请你喝高格亚涅。”
“要两杯。”
“……算你狠。”

——喂,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的面部装甲吗?喂?

我捂着鼻子蹭到一号监控台前,瓮声瓮气地问:“那些孩子都到了么?”

水陆两用挖掘机懒洋洋地晃了晃他的背钩,指向大屏幕——“喏,第九监控区,二号模拟考场,自己看吧。”

屏幕上显示出十几个小房间内的场景,每个房间内都坐着一个年轻的TF,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不断重复站起,坐下,站起,坐下的动作,有的十指交叉,仿佛在暗暗祈祷。每一个都动作僵硬,神情紧张,不知所措。

“唉,年轻真好。”我捂着鼻子作老头子唏嘘感动状。

“你当年也好不到哪去。”挖掘机瞟了我一眼,“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撞到六次天花板后,最终决定坐下,然后一屁股压塌了椅子。”

我立刻目光深邃地望向大屏幕。忽然,发现了蹊跷之处:“等等……还有一个房间是空的,帮我查一查,是哪个考生还没到?”

话音刚落,身后的监控台忽然传出奇怪的嘈杂声——

“报告!报告!第七监控区出现异常!”
“入侵者!是非法入侵!”
“速度过快,无法确认入侵者身份!”
“啊啊啊~~我的数据板!写了三天三夜的论文啊!”
“我的眼镜在哪里?喂?”
“普神啊!把我的午饭还来!”

操作员忙不迭地接收第七监控区发来的各种信息,紧张地向处理中心报告情况:“第七区请求进入二级警备状态,目前已被入侵区域:T3、T7、C9……”

我转而蹭到二号监控台前,感叹大屏幕上一片混乱的好景致。

五秒钟后,一滴冷凝液从我的面部装甲滑落。那个,该不会是……

“开一下播音装置。”我一把抄起麦克风,“第七区的事由我搞定。”

操作员瞪着我,一副“你少多管闲事”的表情。我对他回以温和的微笑,麦克风在手里优美地折成45度角。

——然后播音装置就打开了。

“咳咳,第七区的入侵者请注意,请注意,”我拿着被折成45度角的麦克风,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和蔼可亲,“地质研究所的选拔考试在第九区的二号模拟考场,现在离考试开始还有十二分钟,请速前往第九区。完毕。”

大屏幕上,那个速度惊人横冲直撞的入侵者刷地变形,一台涂装鲜艳的红色seeker轻盈地落地。走廊上,几个生物所的研究员正惊恐万分地瞪着他。他左看,右看,然后揪过一个无辜的研究员吼道:“炉渣的!第九区在哪里?”

手里的麦克风折成60度角——孩子,你真的是seeker吗?

“那个,我想,你应该先往左拐……”话没说完,红色seeker就把生物所那家伙叭地丢开,急速地变形,嗖地冲得没影了。

监控屏上再次一片鬼哭机嚎哀鸿遍野。

唉,我是不是该告诉他,其实他应该先看看墙上的路标?



考试开始前五分钟,红色seeker砰地冲进模拟考场最后一个空着的房间,变形,端端稳稳地落到椅子上。然后神色自若无比安详。

我决定无视背后的三个操作员能够把我的白色装甲灼出个洞的恶狠狠的目光,慢吞吞挪回一号监控台,打开播音系统,朝所有考生说道:

“欢迎来到塞伯斯坦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年轻人们。我是副所长Skyfire,也是你们的监考官。首先恭喜你们击败了其他一千六百一十四位竞争者,从三次选拔考试中脱颖而出。而今天的考试,将决定谁能够最终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有的TF开始欢呼,有的在鼓掌,那个迟到的seeker响亮地哼了一声。

“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今天的考试与前三次有所不同。没错,这次考试目的不在于考察你们的专业知识,而在于考察你们的实验操作能力。接下来,你们将通过一套全真的模拟系统,进行一次虚拟的实验。之所以采用模拟系统,是因为实验所需的矿石价格高昂,而我们所穷得掉渣……(“咳咳,咳!”监控室里的操作员们大声地咳嗽)总之,希望你们能够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好运。”



——考试开始。

监控屏上,考场的画面被频繁跳动的数字所取代。每个数字代表着一项指标,如筛选的精确度,鉴别的正确率,煅烧的稳定程度等等。

我俯下身,盯着屏幕:“这次的年轻人很有干劲嘛,一上来就开足马力……”

“这考试是不是太夸张了点?”挖掘机指了指屏幕上飞速跳动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居然要同时处理这么多数据……这样不到一小时,那些孩子的CPU就会当掉。”

“所以速度很重要。要是到了一个小时还没做完,那也就玩完了。”我满意地哼哼着,搬过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免得重蹈当年的覆辙,“你们监控室的椅子怎么这么沉,搬起来真费劲。”

一片死寂。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四个操作员正在直直地瞪着我。表情几乎可以用悲痛来形容。

“Skyfire……”其中一个开口道。

“唔?”我满脸虔诚。

“监控室所有的椅子,都是和地面焊在一起的。”

“噢。”我继续满脸虔诚,慢慢地起身,把椅子放回原处,然后猛地一摁,它又深深地插进了地面。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微微地笑。

四个操作员的表情不仅悲痛,而且有点欲绝。

“Skyfire……”另外一个开口道。

“唔?”我满脸无辜。

“监控室所有的椅子的底下,都是视频和音频线路。”

“噢。”我转过身,望着大屏幕,感慨道——“啊,今年考生的素质真不错……”

“Skyfire,那是三号监控台的屏幕,不是一号。”



半个小时后。

“有意思……”我望着监控屏,摸着下巴,“令人印象深刻。”

我指的是15号房间的考生。在运动性的操作程序上,如筛选、分类、研磨,他的速度与精确率要比第二名高出了11.53%。相当可观的一个数字。在控制性的程序上,如煅烧,由于缺乏对温度的稳定掌控,他的完成质量大概排在第三位,但是完成的数量却很惊人。在综合性的程序上,如熔解和分离,他展现出了良好的无机化学的功底,对同时处理不同类型的数据显得游刃有余。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恐怕还是他的速度。

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速度。

“我打赌那孩子撑不过45分钟。”挖掘机也注意到了那个考生,“简直是在烧自己的CPU。”

我撑着下颌,沉默不语。

四十五分钟到了。他还差两三步程序没有完成。关键的两三步。

屏幕上数字的跳动频率明显地变慢,控制力在急剧下降。

很遗憾,这样会严重影响到最终成品的质量。我叹了口气,年轻气盛啊。

三分钟过后。那些数字的跳动频率忽然不正常地上升。各项指标重新开始不断地向上蹿。那情形简直就像在拿酒精灯烤温度计。

“天哪,”其他操作员已经丢下了手头的工作,跑过来凑热闹,蹲在一旁唏嘘,“现在的孩子啊,真不怕短路……”

“啪”地一声,数字切换成了15号房间的画面。那个红色的seeker正疲惫地摘下头上的模拟装置。

“15号考生实验完毕。”挖掘机报告道,“时间共计51分49秒。”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差点被拍到监控面板上,轻快地说:“帮我盯着其他考生,我出去一会。”



15号房间的滑动门哗地打开。红色seeker慢慢地走了出来。动作僵硬。

不,与其说是动作僵硬,倒不如说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样,先抬右腿,再抬左腿,然后甩手,喀嚓嚓,喀嚓嚓,一二一,一二一。

“恭喜,你是第一个完成实验的。”我背靠着墙壁,低着脑袋,带着有趣的神情望着他。——原来seeker是这么小的。

他目不斜视,径直喀嚓嚓地往前走,一板一眼,姿势古怪。如果我没看错,他在——踢正步?

呃,难道所有的军品走路都得踢正步吗?

“喂,孩子,你确定不需要休息一下?这次考试可是相当耗费CPU的,我们已经为考生准备了休息室和能量补充液……嘿!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仍然一二一地朝前走,朝前走。于是我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他的胳膊,从背后把他举了起来。

——普神啊,他居然还在踢正步。

两条细细的小腿在空中喀嚓嚓、喀嚓嚓地摆动。

“孩子,”我小心翼翼地举着他,拼命掩饰声音中的笑意,“你是不是CPU缓存不足了?所以只能执行简单程序?”

“放我,下来。炉渣。”他的音频处理器断断续续迸出几个单音节的词,同时双脚又在空中踢了几下标准的正步。

“如你所愿。”我把他放了下来,但是故意把他的方向稍微偏移了一点。他喀嚓喀嚓地走了几步后,咚地撞到了墙上。我憋着笑,把他举起来,重新放好,他又喀嚓喀嚓地走,不出二十米,再次咣地撞墙。

——简直就像儿时玩的那种小机器人模型,只会嘀嘀地朝前走,碰到障碍物就停下来。如果不把它们调个头,它们就会像这样,一直顶着障碍物,徒劳无用地走着,无法前进半分半毫。

“唔,根据我的CPU的初步估算,在你以最短路径走出科学院之前,你大概还会撞24,175次墙。”我扶着自己的手肘,歪着头看他。

“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他的脑袋顶着墙,咬牙切齿道。

“哦,那明年的今天,你大概就得哀悼你的导师了。请在我的墓前祭上‘帕兰斯’能量块。我喜欢那个牌子的口味。”

“那就,明年,的,后天。”他居然面不改色,“等你,录取,我,以后,我再,干掉,你。”

“好好,欢迎干掉我,在那之前,先去休息室吧。”我无奈地走过去,把他拎了起来。

他喀嚓喀嚓地挣扎,忽地,变成了一架鲜艳夺目的战斗机,呼啸着冲到走廊的尽头,壮烈地“嘭”地撞到墙上后,再歪歪扭扭地向右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耸了耸肩。

——古怪的小东西。

却如此美丽。



“古怪,却又美丽的小东西。”

我喃喃道。

怀里的红色seeker抬起头,唇角漏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支起纤细的腰,抬高下颌,在我的左颊上啄了一下。

——“想不想知道,那个时候,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

他重新蜷进我的怀里,蠕动了两下,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的支点。最终他选择了我的肘关节,毫不客气地把脑袋深深埋进那些接线之间——说句实话,很痒,甚至刺痛。

“嗯,我猜猜……”我尽量忽略胳膊上的刺痛,努力地思考着,“身材高大、风度翩翩、儒雅有礼的航天飞机?”

“渣。”他简练地吐出一个词,又蹭了几下,好让自己靠得更舒服——当然,这更痒了

“噢。”我继续努力地思考。这两年来,我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气。有时候,“渣”和“不”是同义词,而有的时候,“渣”却等同于“好”。“渣”的语义主要取决于语境。当然,语气也是一项很重要的指标。如果根据这两项指标进行猜测,猜对“渣”的正确含义的概率为84.25%.

“那么,是一个好心、唠叨、笨拙的民用品?”我琢磨了半天,挑了几个我认为最有可能出现在他的CPU的词语。然后,满脸充满闪闪发光的期待,望着他。

“渣。”他侧过头,望着我。鲜红色的光学镜头闪烁不定。

“好吧……”我已然自暴自弃了,“是个炉渣、废柴、机品低下、应当回炉重造的混帐?”

他居然有一点惊讶:“Skyfire,我不知道你还这么擅长粗口……”

都是托你的福。我在芯里嘀咕。

“算了。”他放肆地伸了个懒腰,后脑勺在我的肘关节管线上蹭来蹭去——普神啊,真痒——“谅你也猜不出来。”

“公布答案吧,”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拎起他,把他放到我的前臂上,“你忍心折磨一个科学家求知的灵魂吗?”

他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喂,除了把我拎来拎去,就没有更有新意一点的吗?”

“让我想想。”我故作沉吟状,忽地用两只手环起他的腰,翻了个身,这样他就躺在了我的胸前。

同时,我的身下发出了“喀喀”两声脆响。

“又压碎了两块。”他趴在我的胸前,懒洋洋地拖长了腔调,“是‘层序地层地层基准面的识别与对比技术’和‘矿石铅同位素示踪成矿物质来源综述’。”

“唉,可惜。在办公室里做就是这样。”我无奈地躺在满地散乱的数据板中间,双脚抵着书柜。刚才我们撞落了书柜上的大部分数据板,残留在架上的,看起来也摇摇欲坠。

他用左手支着脸颊,歪过头,恶毒地微笑。“干吗要在乎这些烂论文?每年科学院要吐出上万篇这种学术垃圾。而且……”他撑起上身,向前移,然后低下头,一口咬住我的脖颈间的管线,“你随时可以写出一篇更好的。”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

五分钟后,他松开口,舔着嘴唇。“回到正题。”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神情,“你大概永远也猜不到,那个时候,我眼中的你究竟是什么模样吧。”

我摇头。大概是咬到音频线路了。火辣辣地疼。

——“在我眼中,你其实并不存在。”

我愣住了。

他似乎很享受我的这种表情,刻意顿了顿,才重新叙述道——

“由于那时我的CPU内存严重不足,已经无法整合外界传来的数据信息。因此,你只是一堆视频和音频数据,凌乱、无序、缺乏意义。”

“那你当时的反应是……”我的声音异常嘶哑。看来音频线路真的出了点小问题。

“只是备用系统的自动反应。”他简略地答道,再次低下头,吻住了我。

我贴着他的唇,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翻过身来,深深地回吻他。

办公桌被我轰然撞倒。

又有九块数据板碎裂了。



两年了。从Starscream作为一个军校的毕业生被中央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录取至今,已经过了两年。尽管他认路的本领并没有任何长进,但在学术方面,他确实令人侧目。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在学界内取得了相当的知名度——当然,如此高的知名度究竟是来自于他对煅烧T-33型软性矿石的新技术的研究,还是来自于他在学术报告会上刻意而为的撩人姿态,则不得而知。作为他的导师,我常常坐在会场最后一排,注视着他在演讲台上的表演,同时也见证着那些学者们早已神魂颠倒却要刻意伪装道貌岸然的模样。

很有趣。不是么?

有时他的目光会和我的交汇,然后他就会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你所在的学界。

于是,我无声地一个词一个词地对他说:也是你所在的学界。

(被一台鲜艳的红色seeker搅得意乱情迷的学界。)



——“简直就像一场革命。”

一次学术酒会上,普莱姆斯纪念大学地质学系的一个老教授对我说。

“是指煅烧软性矿石的新技术吗?”我笑了笑。

那个与其说是学术革命,毋宁说是美容革命。Starscream已经在积极地联系面部装甲的生产厂家,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项技术能够让他们生产出更柔软、更具流线感、更富有光泽的面部装甲。当然,前提是他要分摊1.2%的利润。咳,现在的孩子啊,真比我们当年有经济头脑多了。

“不,”教授摇头,“我是指你的学生本身。”

“哦?”我不解地侧过头。

“真是难以想象,一台seeker居然能够应付这么多数据,并对其加以处理和整合,乃至创造新的理论。”他不断地摇着头,“你知道吗?我见过一个seeker,他的处理系统甚至无法承载普通的鉴别实验所需的数据量。”

“也许现在的军品已经升级了吧。”我耸耸肩。

“Skyfire,那个seeker是去年刚生产的。而想必你也清楚,seeker一直是量产型的。”那个教授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转身从自助餐席拿了一大堆能量块糕点,递给他,尽量人畜无害地笑:“要来点么?”

他叹了口气,接过那盘蔚为壮观的糕点。“现在铁堡外的行省都很乱,军品对民品的敌意越来越重。你知道Starscream对那些躁动不安的军品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总是翘课,并且时常迷路的好榜样?”

“拜托,副所长先生,你给我认真点。”教授看起来一副要神经系统衰弱的模样。


“他意味着可能性。”

消灭掉几个能量蛋糕以后,教授咕囔道——“夺取民用品所占用的知识资源,抹除军用品与民用品在智力上的差别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一场革命。”

他放下餐盘,抬起头,严肃地盯着我。

“不要让你的学生走得太远,否则他很有可能成为导火索。不,也许他就是火焰本身。”

我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缓和了下来。

“Skyfire,你还很年轻,不要让一时的头脑发热毁了你的前程。Galacrown还在世的时候,也曾这样教导过你吧?”

Galacrown,那些音节从他的音频系统中发出,像是某种陌生的音律。

“说起来,真是太可惜了。”他叹气,像普通的老年TF那样,抓着一个话题就开始念叨起来,“明明还那么年轻,又是地质研究所的副所长,前途无量啊。那些残暴的军品啊,真是……”

“军品?”我莫名其妙。

“是啊,军品。那些暴徒居然就这么把Galacrown给……”

“等等,等等,”我觉得自己的CPU在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出现了数据混乱,“他的讣告上写着,他死于地质侦察的意外事故。”

“没错,是很意外,谁能想到正好就在他侦察的地区出现了暴动呢,真是骇人听闻,啧啧……”老教授继续絮絮叨叨。

我漫不经心地吃着糕点,听他不厌其烦地细数Galacrown的种种种种。

我忽然意识到,已经两年六个月二十三天了。长得像一生。短得也像一生。

“呃,Skyfire……”老教授忽然叫道。

“嗯?什么?”我习惯性地作满脸虔诚状。

——“你把勺子吃下去了。”




我应该问他么?

当他哗地扫开办公桌上堆积成山的数据板,轻盈地跳上桌面,一把揪过我的胸甲,开始吻我的时候,我的内处理系统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但很快系统就运转过荷,散热器似乎失去了功效,我们急不可耐地开始卸除对方的装甲——他比我要更迅速一些——天哪,设计出seeker装甲间的那些精巧暗锁的家伙都应该被扔进熔炉。

他咯咯地笑着,任那些鲜红的装甲松松垮垮地半拖曳在他的身上,踮起脚,伸手揽过我的脖子。

下一刻,桌上残余的数据板,哗啦啦地坠落了下去。


——“渣的,以后等我当了议员,我要首先提出一个议案。”

他用那种惯常的姿势,蜷在我怀里,半呢喃似地说道。

我用胳膊撑着脑袋,微微颔首,安静地望着他。

“要求国会修改生产标准法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七款,”他喃喃着仿佛是在诅咒,“民用飞行器的尺寸大小,一律不得超过30个塞星基本单位。”

“哦,那就意味着……”我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只要踮起脚,我就可以吻到你。”他仰起头看着我。

我抚着他的脸颊。“为什么不修改第十款呢?只要改变军用飞行器的型号……”

“不要。”他任性地说,别过脸去,“seeker要是变得像运输机一样大,就一点美感也没有了。”

我笑着。然后笑容慢慢地散去。

——“很久以前,我也听过类似的话。”

“嗯?”他转过脸来,直直地注视着我。

“真的,已经很久了。”我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试图吻他。他抬起一只手,挡住了我。

“是谁说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沙哑。

我哑然失笑,抓过他的手,吻了一下。

“是我已故的导师。而他之所以想要修改生产标准法,是因为他想用数据板敲我的脑袋。”

他的光学镜头闪烁了几下。

“哦?”他声音里带着某种有趣的意味,“他是怎样的一个家伙?”

“亲切、勤勉、优秀的地质学家。”

——“说谎。”

“好吧。”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个成天绷着脸、神经质、尖酸、刻薄、性格恶劣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从背后轰他两炮、却又优秀得出奇的家伙。”

——“有一半是说谎。”

“Starscream,你还想听到什么?一部情节曲折的浪漫冒险传奇吗?”

他长久地注视着我,然后轻声说:“你真他流水线的不会说谎。”


(六年前,他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这样说道。
背景音乐是放得震天响的“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他说,听着如此糟糕的音乐审核论文,那些论文就会显得不那么糟糕,尤其是你的论文。
他还说,你就不能稍微撒一下谎,来掩饰你的无知吗?
我说,听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的老头子都应该去死。
结果他居然真的就死了。)


他翻身坐起,跳下办公桌,捡拾着掉落在地面的装甲,有点疲惫地说:“明晚,9点,Omphalos酒吧。”

“呃?”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有几个朋友从卡隆过来。他们要见你。”他仔细地将自己的装甲间的暗锁一一扣上。

砰。

我直接从办公桌上掉了下去。数据板粉碎无数。

当我爬起来,从桌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他侧过头来,嘴角边隐隐漏出一丝微笑。

“打扮一下,别总是那副穷酸样。”扔下这句话后,他扬长而去。



——打扮一下。

嗯,打扮一下。

打扮……一下……

到底什么叫打扮一下啊?

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第17次停在光学反射镜前。映在镜中的是一架白色航天飞机。机翼和胸甲处点缀着简洁的红线。好吧,打从流水线下来后我就从没觉得自己的装甲有什么不对头,可是现在为什么我觉得身上的每一颗螺丝都安得不是地方?可恶,为什么脚部的推进器那么臃肿,而背部的喷气装置又那么累赘?

最终,我自暴自弃地坐回自己的充电床上。好吧,让我想想,一个书呆子航天飞机,走进一家充满了美丽的seeker的酒吧,那是怎样一个场景?

你完蛋了。CPU系统自动组合数据,进行分析,然后得出结论。

(CPU,你怎么不去死一死。)

于是,两小时后,我一脸悲壮地奔赴Omphalos酒吧。尾翼在铁堡的天空中掠过,拖曳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

Omphalos,铁堡城中声名鼎盛的酒吧,或者应该说,臭名昭著。虽然它有着一个古意幽深的名字——“世界中心之石”,不过在一个研究矿石的地质学家的眼中,这更像是个巨大的冷笑话。据说每日在这里进行的非法交易的金额数,可以与铁堡的证券市场日交易额媲美。

我弓着腰,做贼般钻进酒吧,一股刺鼻的高纯度提取液的气味迎面扑来,狂躁的重金属摇滚像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我的音频接收器。光怪陆离的舞池中,不知道是什么型号的各种TF在疯狂地扭动,旋转。我瞪着舞池看了半天,才认出了两三种军用品——显然,他们或多或少都把自己给改装了。

我慌慌张张地在酒吧的角落里捡了个位子坐下——渣的,这椅子也太小太矮了,歧视航天飞机么?我们也是有机权的……大概吧。

我伸长脖子环顾整个酒吧,并没有发现那鲜艳的红色seeker的影子。视线无意地扫过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深蓝色家伙。他阴沉地抬起头,罩着半张脸的红色光学镜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诡谲地闪烁。那一瞬间,我有自己的CPU内全部数据都被读取的感觉。糟透了。

一只冰冷的手无声地环过我的脖子。

我吓了一跳。很不幸地,椅子的底座就在此时啪嚓断裂。我轰地摔倒,顺带着压到了身后的家伙。

“喂,Skyfire……”是Starscream的声音,慵懒,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笑意,“可以从我身上起来吗?”

我狼狈地爬起。他仍然躺在地上,笑着,望向我。

普神啊,我从未见过他像今晚这样光彩夺目。他更换了装甲,深红和白色的色调,棕褐色和深金色相间的推进装置在他的两颊边闪耀。我就这么低头望着他,甚至忘了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他的笑容却消散了。

“Skyfire,你那是什么装扮?”他皱着眉头,“要去参加葬礼吗?”

“啊?”我窘迫地打量着自己。尽管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出门前,我还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瓶最贵的润滑油,把自己上上下下胡抹了一遍。我最后一次用到它,还是在参加科学院的年会的时候。

于是他忽地跳起,把我拽到了酒吧后间,用几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呛人的液体在我的装甲和脸上抹了一通,然后后退两三步,打量着我,用一种满意的声调说:“这还差不多。”

我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挪到房间里的光学反射镜前。

天哪,我看起来像是刚从颜料池里钻出来。光学镜头下那两道鲜红而狰狞的油彩尤为醒目。

“Starscream,原来你喜欢一个街头说唱歌手。”我沮丧地说。

“这不是说唱歌手,”他又在我的胸甲前抹上一大片骇人的鲜紫色——活像被溅上了机油,“是勇士。”

然后他砰地把手中的油彩罐扔开,拉过我的手,语调轻快地说:“来吧。我的勇士。”



第一眼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叹,seeker这种生物实在美丽得不像话。

“Thundercracker,我军校时的室友。”

天蓝色的seeker漫不经心地抬头,瞟了我一眼,然后几乎察觉不到地朝我点了点头。

“Skywarp,我军校时的宠物。”

“喂,喂,Screamer,凭什么TC是你的室友而我就降格成宠物啦?”深紫色的seeker不满地叫了起来,摇晃着手里的高能饮料,摇得冰块喀啦啦作响。

“就凭你每个星期都要吃掉我的三分之一的能量配给。”红色seeker理直气壮地伸出魔爪去刮他的鼻子,“所以我是你的饲主。来,汪一个。”

“汪。”深紫色seeker居然真的小小地叫了一声。满脸气鼓鼓。

我觉得自己的光学镜头开始缭乱。面部装甲不自主地呈现抽筋傻笑状。

Starscream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我的脚。

“这是Skyfire,科学院地质所的矿石呆子,如果硬要加上什么头衔的话,他应该算是我的导师——当然,没有比他更烂的导师了。”Starscream懒洋洋地说。

深紫色seeker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真是个大家伙,不是么?”他带点恶质的笑容凑近Starscream,神神秘秘地说,“看来你对大型机体情有独钟啊,这家伙也是,老大也是……不过这家伙好像比老大还要大上那么两号……”

红色seeker啪地抽他的脑袋,“闭嘴。少跟我提到老大。”

呃,老大?谁?我仍然在傻笑。

“Starcream,”天蓝色的seeker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澈,“你忘了,Soundwa ve和我们一块来的。”

红色seeker哼了一声,然后随便往酒吧的角落一指:“呐,角落里那个深蓝色的怪家伙,是soundwa ve。”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刚才和我目光相接的那个TF。他深红色的光学镜头又闪了一下。我再次觉得自己的CPU被读取了。

“咳,你好。”我谨慎地远远地隔着人群对他说。

他似乎在向我微微地颔首,然后打开了胸甲。从里面跳出两个小东西,一路朝这边飞奔过来。下一秒钟,他们就蹿到了我们桌上,蹦蹦跳跳地要抢Skywarp手里的高能饮料。深紫色seeker大叫着,慌忙护住自己的阵地。然后他们三个就缠成了一团。

“Rumble和Frenzy,”Starscream懒洋洋地指着那两个小家伙,“Soundwa ve的宠物。”

“胡说!”一个小家伙忙着揪住Skywarp的头部装甲,尖叫道,“我们是Soundwa ve忠诚的部下!”

“好好,忠诚的小宠物们,”Starscream用手托着下颌看他们三个混战得不亦乐乎,忽地坐起身来,大声宣布道——“所有人!都给我去跳舞!今晚不跳个通宵谁也别想走!”

“呃……跳舞,那个,我有点……”我挠着脑袋。

“我也不去。”天蓝色的seeker干脆地说。

Starscream斜瞟了我们一眼,一把拎起混战的三个小家伙,跳进了舞池。他即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操纵台上的灯光师把几束钛白色的灯光投到他的身上,那鲜红色的装甲简直能够炫花光学镜头。

美得简直就不像真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蓝色的seeker突然开口道,声音像我在实验室切割过的一种冻土带的矿石,有泠泠的脆响。

我转过头,望着他。他的面部装甲其实和Starscream非常相似,精致,细腻。然后他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吻我。”他说。

吓?我的CPU一时间高速缓存不足。

他不耐烦地切了一声,蹭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揪着我的胸甲,猛地把我扯下来,然后狠狠地吻上了我的唇。

三分钟后,他松开手,懒洋洋地重新坐了回去,趴在桌面上,用手撑着前额,清秀的脸庞上慢慢漾开某种古怪却又悲伤的表情:“真是的……你的吻技也够糟糕的……”

“也许我该说声抱歉?”我盯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Thunder……cracker?”

他不作声,只是开始一杯又一杯地灌高纯度能量饮料。

言词梗塞在了我的音频处理器里。于是我也斟满一大杯,陪他一起灌得天昏地黑。

角落里的Soundwa ve安静地注视着我们。我打赌他什么都知道。


Starscream气喘吁吁地跳回座位的时候,我们正好灌完第三瓶高纯饮料。

“嘿!你们这两个家伙!想用能量液淹死自己吗?”他叫道,抢过天蓝色seeker手里的杯子。蓝色seeker歪歪斜斜地倒在他身上,含混不清地说道:“呃,Screamer,你是怎么……教他的……呃,吻技差劲,呃,透了……”

“得了,TC,你不也是我教出来的吗?”Starscream泰然自若。

哐啷。我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不一会,深紫色seeker乐呵呵地从舞池跑了回来,头顶上还趴着那两个兴奋得乱晃的小东西,然后哗地扑到天蓝色seeker身上:“TC!去跳舞吧!”

天蓝色seeker转而又歪歪斜斜倒进他怀里,打着酒嗝说:“呃,Warp,抱我,呃……”

于是Skywarp很认真地把他拦腰抱了起来,走进了舞池。



黎明时分,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Starscream的光学镜头因为充电不足而变成暗红色,他拉着我在空荡荡的舞池中旋转,旋转出一连串低低的笑声。

分别的时候,天蓝色的seeker把头倚在深紫色seeker的肩上,望着Starscream,咯咯地笑。

“别了,别了,Screamer!祝你和你的银灰色美人好运!”

然后他的光学镜头咔嚓闭合,整个身子向后坠了下去。深紫色seeker无奈地搂住了他,朝我们咧着嘴笑:“惨了。我得抱着他回去了。”

Starscream朝他诡异地眨了眨眼。“拆了以后记得装回去,你这炉渣。”

而我仍然愣在原地。



显然,我并不是银灰色。

更要命的是,我所知道的银灰色涂装的TF只有一个。

——Galacrown。


(数百万年后,我知道,那晚,他们其实是在庆祝数天前他们的秘密小组织的成立。
那个组织后来有了一个名字。Decepticon。)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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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糟糕的一章,捂脸~~
“吻我”那一句话,本来是闹闹和TC去跳舞的时候小红对天火说的,结果手一滑,就变成TC说的了(手滑个鬼!)
可是我好想听TC对天火说这句话!扭动~~
两位小攻的有爱的爬墙!后面的对灌喝闷酒也好有爱!

此外,这章里面恶趣味无数——比如小红穿上了A版的装甲(穿越了OTZ),比如小红给天火化妆(请相信,小红是按着威女王的妆容给天火画上去的),比如闹闹学狗叫(喂!塞星上有狗吗?)……
各位亲若是被雷到的话,请温柔地把俺拍成渣。
不过,这已经是最后能够恶趣味的地方了……接下来就只剩虐了,远目~~

gon404 2007-08-27 02:15
噢ya!!我只能說ALL紅萬歲!!

小紅對TC表那麼兇嘛----TC人很好滴~

感覺粉好唷~~~期待LZ下篇!!

夜月苍鬼 2007-08-27 07:10
TC和小红。。。。》///《也有爱,可是TC。。可爱的闹闹怎么办呀~~~好吧~~~请把闹闹交给俺来好好守护吧~~~(被揍飞出去。)

小红真是好任性的小公主哟。看他的言词,别扭的小家伙。

ysdb 2007-08-27 08:17
TC看起来……不怎么攻咩??

嗯~威总被归入ALL了……默~~~~将就吧~谁让你对小红那么不好~

碳水化合物 2007-08-27 08:45
汗……小红你想干吗= =
这篇文里的小红很信任TC啊……看的舒服~
千万千万……别再是虐,合掌!

sliad 2007-08-27 09:21
同乐~~~~~~
看到小红就开心,seeker们有爱啊

唐岚 2007-08-27 10:49
等到TC了...
嗯..小红想要干什么呢?维修自己的神经中枢?

emilyliu 2007-08-27 11:34
小紅想要升級自己嗎?因為是非法零件所以要秘密進行???
兩人在密室裡面~~"開始想歪"
女王般的小紅~大好~^口^

红乌鸦 2007-08-27 12:00
惊红,红惊都很有爱。
過來支持。

bosendorfer 2007-08-27 12:28
Quote:
引用第4楼etoile于2007-08-27 00:53发表的  :
——TC是个文学青年攻。(认真地)



是个成绩优异心思细腻具有包容小红暴烈脾气的气度的武功也不错的文学青年攻.恩.

LZ要加油写哟=v=++

sangxuan 2007-08-27 15:40
小红你对TC很有爱哦,简直就是完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了……虽然是以很CJ的方式^^

etoile 2007-08-27 16:52
对红女王来说,CJ这个词大概,也许,可能是……完全没有意义di
继续远目~~

etoile 2007-08-28 00:33
Acte Ⅱ·续



“你知道吗?我常常为一件事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从操作台上的密密麻麻的矿石标本上抬起头,望着我,光学镜头还停留在精确扫描的状态,明亮得惊人。

我随手拾起一块标本,把玩着。“如此多的矿石,数据,资料,竟然都被我们保存在记忆系统里。有时候,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不是么?我们会记得某一型号的矿石的密度、耐热度或是储存量,却不记得某个重要的人,不记得他们的存在,或是死亡。”

他平静地看着我。

——“你的台词写得真烂。”

我窘迫地放下了矿石。

(好吧,我承认我在大学时文学选修课只拿到了C-)

“说真的,Starscream,”我掰过他的肩膀,“你究竟是怎样记住这么多的地质学数据的?”

他斜瞟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和你一样。”

“看着我。”我说,暗暗加重了捏着他的肩膀的力道,“你明明知道,航天飞机和seeker并不一样。”

“那么,请问,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尖锐地说,音频处理器开始出现静电干扰的噪声——那是他情绪激动的表现。

“民用品和军用品……”

“渣。”他简洁地吐出一个词。我曾无数次听他说过这个词,但从未像这次这般决绝,而且恶毒。

“噢,”我忽然意识到了这两个词背后潜藏的敏感问题,赶紧纠正道,“我并不是指社会地位方面……只是,你知道的,毕竟这两者的性能和功用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命中注定要在充电床上寿终正寝,而我们就只能成为前线的炮灰?”他转过脸来,直视着我,鲜红色的目光仿佛酷刑拷问的烙铁,灼烧着我的视频接收系统。

我突然后悔让他看着我。

“不,”我喃喃道,“当然不是……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们都是平等的……”

“连刚走下流水线的幼生体都不会相信首席执政官的那套炉渣说辞。”他轻蔑地扬起嘴角,“没想到,您居然还在相信,Skyfire先生。”

然后他猛地打掉我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实验室。

我从背后攥住了他的手。“告诉我,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本身就出类拔萃。拜托,请说‘是’。”

他沉默着。时间像凝固的软性矿石分离溶解液。

“可以放开我么?”他的声音干涩。



最终还是决定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走下科学院正门的大理石阶梯的时候,主恒星的光芒一时眩晕了我的光学镜头。我用手遮住镜头,无声地笑,想起我第一次登上这个阶梯时的情形。那时的生涩、忐忑、局促,竟也成了将近十年前的记忆。还有什么是无法成为记忆的?

——有的。CPU自动组合数据,进行分析,得出结论。

——比如,Galacrown。

(CPU,你真应该去死一死。)

飞到卡隆的时候还是正午,整座城市在灼灼的日光下蒸腾。我直接降落到了民政部前的广场上。

“三年前的军品暴动事件?”接待处的家伙响亮地打着呵欠,“先打个报告,等上面审批下来后,你才能查阅有关资料。”

“谢谢你。”我俯下身,朝他温和地笑,用手摁着接待处的长桌。

下一秒钟,那张钛合金长桌轰然下陷半米。

我朝周围惊骇万分的行政官员们礼貌地点了点头,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

卡隆这座城市繁华得出乎我的想象。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街道,在我的机翼下延展出一张硕大无朋的网。仿佛一座巨大的墓地。

吞噬了Galacrown的坟墓。

三年前暴动事件的受害者的墓地在卡隆郊区,环轨行省的最边缘。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密如丛林的墓碑间找到他的墓地。他没有bondmate,科学院向外界公布他的死讯时也是遮遮掩掩,以致于大多数他的同事不知道他死于暴动,更不知道他的墓地在哪里。

所以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方荒凉的墓碑。没有任何祭品,空荡荡的就像死亡本身。

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他的名字,活像横着爬的电子蜘蛛。

(喂,卡隆的字写得好一点的家伙都死到哪里去了?)

我背靠着墓碑坐下,抬起头,望着高远而稀薄的紫灰色天空。

十分钟后,我意识到自己的音频处理系统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

——“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啧,你的品味还是这么差。老头子。
可是我很快就会像你一样老了。
很快。)



大概是托了那张钛合金长桌的福,我在四天后拿到了查阅暴动事件的资料的许可。对于卡隆的行政官来说,这样的效率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档案室管理员搬出一大堆数据板扔给我,气势如虹,那架势仿佛是要砸死我。我耸了耸肩,在档案室里席地而坐——我可不想再压塌一张无辜的椅子了,开始埋头读取数据。文字、音频、视频,大多是暴动期间的官方文 件。

一份标号为35-67003的文 件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一份来自卡隆边境的戍守所的报告,报告中提到,暴动发生次日,有十二个民用品TF向该戍守所请求庇护,包括七名在边境游览的游客,三名野外作业的电缆维修工,一名正在进行侦测的地质学家以及他的向导。暴动期间成立的卡隆非常时期委员会在当天深夜批准了这份报告。这就意味着,戍守所最终接收了那十二个民品。

我的内处理系统开始高速运转。我匆忙地搜索和这个戍守所有关的任何资料——位于环轨行省西南方向,坐标79.44度,配备有全套边境武装设施,暴动结束的时候,该戍守所仍处在卡隆官方的控制下。

仍处在……官方控制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知道那十二个请求庇护的民品的名字。”

戍守所的尉官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咳,三年前的事了,守边的士兵全都换了,谁还记得那么多。”

“哦,是么?”我满脸微笑着捏碎手中的一整叠数据板。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关于那次暴动事件的资料。

果然,Galacrown在他们中间。

我迅速地核对从民政部那里得到的死难者名单。只有Galacrown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也就是说,其他十一个民品幸存了下来。为什么?

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名字上。Hookstone。

与Galacrown一同请求庇护的向导。



——有困难,就找Hound。

那台绿色的越野吉普从一张硕大的数据板后探出脑袋来,瞪着我。

我瞪着他。

两人互瞪。

“这桩案子太麻烦了,我不接。”他缩了回去。

我开始后悔没有随身带上一叠可以捏碎的数据板。在戍守所时就用光了。

“只不过是帮忙找一个民用品而已,”我双手撑着他的桌子,俯下身,尽量语调诚恳地说,同时在芯里把这个卡隆私家侦探诅咒上一百遍,“你的广告语上不是写着……”

“有困难,就找Hound,没错。”他啪地放下数据板,“但我可没说,有政治问题,就找Hound——莫谈国事!你听说过么?傻大个?”

“我想我们对这件事的定义有一些分歧,”我不屈不挠,“你将它定义为政治问题,而我将它定义为寻求真相之旅。而我认为我有必要修正你的定义。”

“我们的定义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他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深绿色的背翼微微抖动,“难道你就不会动用一下你的CPU吗?十二个得到官方庇护的民品,只有一个死了,而且在官方报告里,他居然是死于军品之手?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所以我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官方干的。”他干脆地吐出这几个词,猛地向后一靠,把双脚搁到了办公桌上,“毫无疑问。”

“这没有道理……”我缓缓地摇头,喃喃道,“他们为什么要加害一个普通的地质学家?”

“这就要去问死者了。”他懒洋洋地捡起数据板,准备再次把自己的脑袋埋在后面。

我伸出手,把他的数据板摁了下来。

“不,至少我们还可以问那些活着的见证者。”


于是,从我蹲在他的办公室里反复播放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对着所有上门的顾客人畜无害地微笑直到他们通通退散算起六个塞星小时后,他缴械投降了。

“这!案子!我接了!”他朝我大吼,“所以!你!能不能!关了那个音乐!”

两天后,他给我传来了私人通讯:“找到Hookstone了。不过,你大概不会想见他的。”

城中央,大竞技场。

这座极尽宏伟的建筑物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处理池。科学院的地质所也有处理池,用于弃置实验用过的矿石和化学溶液。而这里的处理池,用于弃置尸体。

不,那大概已经称不上是尸体了,只能说是零零碎碎的残骸。几个身形矮小、装甲残破的TF在这些残骸中挑挑拣拣着什么。一个TF挖出了一条墨绿色的手臂,费劲地掰开上面的装甲,哗啦啦扯出五颜六色的管线,然后仔细地挑出一条,啪地拧下,放到嘴里咬了咬,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胸甲里。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Hookstone!Hookstone!”我打开了音频系统的扬声器。

一台采割机从残骸堆中探出头来,拖长了腔调,怪声怪气地答道:“干——嘛?”

“有一些事要问你!关于Galacrown的!”

他沉默了半天。然后叫道:“过来吧!”

嗯?过去?在这个处理池里?

我狠狠心,哗啦啦地踩着那些零件和残骸走了过去,不止一次被断手断脚或是头颅给绊到。那台棕红色的采割机叉着腰,恶作剧般地看着我在处理池里举步维艰,啧啧道:“哟,哟,这可是稀客!一架航天飞机!好个大家伙!我打赌你从流水线下来后就没尝过这滋味吧!”

“托您的福。”我磕磕绊绊地挪到他的面前,狼狈不堪。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冷不防首先发问道:“你和Galacrown是什么关系?Bondmate吗?”

我差点再次被绊倒:“不、不,那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导师,在中央科学院的地质研究所……”

他似乎根本就没听我说了什么,继续不怀好意地笑:“假惺惺的炉渣!我打赌你肯定有过想拆了他的念头!那么一个,一个……”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后大声地说——“大美人!”

这回我是真的被绊倒了。

“多谢你的提醒。我当了他六年的学生,居然从没发现这一点。”我从残骸堆里爬起来,有点苦涩地说。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问到那天发生的事情,”他捡起半个看起来像是被锋刃齐齐削掉的头颅,从上面抠下一片光学镜片,擦了擦,往上面吹了口气,“结果,等了三年,才有一个傻乎乎的大家伙过来。看来美人的命运也真够惨的啊。”

我忽然很想把这台采割机扔出去。


——“那时候我还在郊区的采石场干活,咳,那活儿不好干啊,干得多,赚得少,还不如在这里捡捡尸体,偶尔能发现点好东西……”

“咳咳,请讲重点。”

“好好,总之就是,那天,一架民用侦测机降落到采石场上,要找一个熟悉周围地况的向导,于是我就自告奋勇去了。有这种好事,不去白不去,报酬不错,更何况还能顺便揩揩美人的油……”

“咳,咳咳!”我不得不再次咳嗽。

“得啦,得啦!你这小子!那美人冷得跟什么似的,我连根手指头都碰不到!我带着他在荒山野岭转了两天后,暴动就开始了!啧啧,那些军品哟,疯了似的!在天上到处乱飞!看见民品就开枪!”

我沉默着。民品。军品。疯狂。仇恨。还有,Starscream的鲜红色目光。

——“我们都是平等的……”

——“连刚走下流水线的幼生体都不会相信首席执政官的那套炉渣说辞。”

我想要相信。

(可我并不相信。)

Hookstone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蹲在荒山里等死吧?所以Galacrown趁军品比较少的时候,冲出去找庇护所了。”

“他找到了?”

“没错,他找到了。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中了两枪。”Hookstone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本可以把我扔在那里,自己先躲起来的——傻大个,你该庆幸你有个好导师。”

好导师。普神在上,我保证这是和他最不沾边的词,那么一个冷漠、尖酸、刻薄、从精神上和物理上虐待学生、出的题目刁钻得让人想撞墙的导师……那么一个,那么……

“喂,你怎么了?”采割机奇怪地问。

“没事。”我用力地抹去从光学镜头流出的清洗液。“接下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他耸了耸肩,“我们跑到了戍守所,路上差点没被军品轰死。那里有地对空迫击炮,军品还不敢太嚣张。”

“你们请求庇护了,是吗?”

“没错。不过戍守所的那些家伙渣透了,把我们和其他十个民品扔到一个又小又暗的地下室,叫我们在里面呆着,没能量补充,也没什么修理工具。我中了三枪,Galacrown更惨,那些军品似乎特别喜欢追着他打……”

“你们……就一直在那里待到暴乱结束?”我攥紧了拳头。我有预感,已经快要接近事实真相了。

“当然不是。”他抬起头盯着我,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我告诉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这个?”

他伸出了手。

我开始局促地在自己的储备箱里翻找塞币。

“不,不是钱。”他摇头,表情诡异,“是竞技场的入场券。”



——角斗。

重金属摇滚震耳欲聋的乐声中,那些重装甲的TF在竞技台上腾移、旋转、突刺,不时飞溅出鲜红的火花,他们的嚎叫与咆哮,却更像是金属乐声的背景音。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他们其实是在舞蹈的错觉。踩着生死边缘上的鼓点的舞蹈。

“拆了他!拆了他!炉渣!”Hookstone挥舞着拳头,在我旁边上蹿下跳,声嘶力竭地吼着。然后他转过头来,忿忿地朝我大喊:“你!买的位子太靠后了!”

“抱歉啊!”我也朝他大喊,“科学家就是很穷!”

突然整片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尖叫——“Megatron!Megatron!!”

Hookstone也像脚底安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他的音频处理器发出的声波简直能让我的装甲喀啦啦产生共振——“Megatron!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谁是!Megatron?!”我把他揪下来,在他的音频接收器旁吼道。

“就是!最强的那个!”他回吼,又一下子蹦得老高。

——是他。

那个抹着鲜红油彩的黑色角斗士。

此刻,他正干脆利落地卸下一个角斗士的前臂,然后飞起一脚,将他踢下台,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优雅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举起那只被卸下的前臂,极其缓慢地,舔舐着。深紫色机油从他的唇边淌下。鲜红色的光学镜头的焦距一点点地变得狭长。他仰起头,斜睨着其他三个还留在台上的对手,高傲,而又轻蔑。

(暴欲,而又色 情。)

全场鸦雀无声。

他侧过头,慵懒地,扔开那只手臂。那神态,仿佛丢弃价值百万的珠宝的贵妇。

忽地,他抽出光子剑,飓风般冲向剩下的三个对手。

观众再次疯狂地嘶吼起来。



——再也没有比他更懂得如何艺术地肢解一具活生生的躯体的了。


就连对角斗这种东西极度反感的我,都不得不承认,在他将最后那个红黄相间的TF生生掰断成两截,扯出无数管线,缠绕在身上的那刻,他的确美得惊心动魄。

他带着某种暧昧不明的诡谲笑容,将手缓缓伸向那个奄奄一息的角斗士的胸前,温柔得简直像在抚摸。然后猛地击碎火种舱,挖出火种。

他站起来,高高地举起火种。环视着整座竞技场。

“干掉他!干掉他!”Hookstone完全疯了,嘶哑地叫着,伸出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周围的观众也在咆哮,几乎所有人都伸出了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我犹豫着,也伸出了手。

——却始终做不出那个手势。

他勾起嘴角,邪魅地一笑。

“嚓”一声,火种在他的手里遽然熄灭。

观众瞬间全部疯狂。漫天的“Till all for one!”“Long live Megatron!”的狂喊。

他却捧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种,走下竞技台,走向最近的一个豪华包间。

他停在包间下面,抬起手,递上那个火种。

一只浅蓝色的手臂缓缓伸出。他却一把攥住了那只手,仰起头,在手背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包间的阴影中,隐隐闪耀着两道鲜红色的光芒。

——竟是如此熟悉。



水银灯光嚓地全部熄灭。

人潮尽数散去,竞技场前的广场重新变得安静而空旷。那些战败的角斗士们被扔进了处理池,鲜艳的残肢在夜色下一点点地凝固,干涸。明天,这里又会出现那些拾荒者们,翻捡尸体,掰开装甲,抠出零件。然后,那些零件可能会出现在另一个生命体身上。如此往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仿佛一个被反复实现的预言。他们。我们。承继。交错。重叠。真相。谎言。死亡。重生。Galacrown。Starscream。)


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踉踉跄跄地坐到了广场边缘的台阶上。

Hookstone仍亢奋得蹦蹦跳跳,东倒西歪,仿佛灌了几大瓶高纯度能量饮料。“嘿!Megatron的那招实在是太棒了!”他对着空气胡乱地挥着拳头,连打带踢,让我不禁担心,下一秒钟他就会从台阶上骨碌骨碌滚下去。

“咳!真过瘾!”总算闹腾完了,他狠狠地擦着鼻子,坐下,还在不住地拍打着膝盖,铛铛铛,铛铛铛。

“告诉我,你们在那个边境戍守所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喂,我先警告你,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正死的都死了。”他的眼神有点游移飘忽,仿佛是在芯虚。

“这是我自己的事。更何况,”我冷冷地压低了声音,望着他,“如果我的导师的死你也有责任,那么今晚就是你偿还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往我的反方向挪了几米远。

“胡、胡说……才不关我的事!”他壮胆似地大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层层漾开。“是他们,是他们干的!”

“他们是谁?”

——“他们。所有人。”他说。



那一晚,十二个民品挤在卡隆西南边境坐标79.44度的戍守所昏暗的地下室里。七个游客,三名电缆维修工,一名地质学家,以及一个向导。

有五个民品受了伤。其中包括Galacrown和Hookstone。

银灰色侦测机的喷气推进装置受损,左机翼遭到严重刮擦。但神志仍然清醒。

整个地下室不时地在震动。石灰屑簌簌地从天花板抖落。那是戍守所在发射地对空迫击炮。

他们在沉默中等待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次日,下午一时左右。戍守所的一个尉官进来宣布,由于战况危急,上头有命令,他们这些民品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必须转移到别处。

两个小时后,另外两个军官进来,宣称目前戍守所的陆上装甲车只能装载十一个民品,必须有一个被留下。

他们让那群民品自己决定,谁应该被留下。

有的民品开始苦苦哀求。军官不为所动,转身离去。

七个游客自动地凑成了一群。三个维修工站到了一起。只剩下地质学家,和他的向导。

——必须有一个被留下。

多数人的暴政。

少数人的牺牲。

千百万年上演的不变的戏码。

地质学家成为了那个牺牲者。

两个军官进来了。

果然。你被留下了。他们对Galacrown说。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地质学家淡淡地笑。卑劣的炉渣。

多谢夸奖。他们说。

然后就是转移。那些民品被塞进装甲车,颠簸了一整日,到达了离卡隆城更远的临时避难所。

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到地质学家。

数个月后,民政部公布的死难者名单上,出现了Galacrown的名字。



我抱着头,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夜风灌进我的装甲,发出某种空洞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留下的为什么不是你?”我咬牙切齿。

Hookstone下意识地又挪远了两三米。“我本来是想说,让我留下,反正我对那一带比较熟,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本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质问。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胁迫,粗暴,狂躁。

他芯虚地望着我。“普神在上,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就算你不信……”他的声音却一点点地低下去,“就在我要站出来的时候,他摁住了我的肩膀。然后,低下头,悄悄说,孩子,别去。”

哈哈,我怎么可能会相信?那个性格恶劣、对音乐品味差到极点的老头子会说这种话?你以为我是CPU内存先天不足的幼生体吗?


(渣的。可是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




第二天,我顶着两爿充电不足的暗蓝色光学镜头从床上爬了起来。Hound给我发来了私人通讯:“Skyfire,出状况了。过来一下。”

Hound的办公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我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两个治安官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其中一个手中还握着一副手铐。

“放心,他们不是来逮捕你的——暂时不是。”Hound懒洋洋地指着他们两个,“这是Jazz,这是Prowl。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叫Jazz 的家伙热情地和我握手:“嗨!我从Hound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很酷!”

酷?我觉得我的脸在抽筋。

Prowl晃着他的手铐。“我们钦佩你探寻真相的勇气,Skyfire先生。”他平静地说,“不过你需要更小心一点。”

我疲惫地坐下,声音沙哑地说:“我已经被官方盯上了么?”

“确切地说,你早就被官方盯上了。”Hound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腔调,“从你的导师去世开始。”

“只不过最近上头看你更加不爽了而已。”Jazz咧嘴笑着添上一句,然后被Prowl瞪了一眼。

“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么?”Prowl问道。

“显然不是来喝一杯聊家常的。手铐先生。”我讽刺地说。

“虽然我们很希望是那样。”Prowl面不改色,“昨天,上头给我们下了命令,要我们送给你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纪念品?我愣了愣。

“就像这样。”Jazz伸出食指,摆出一个放枪的姿势,嘴里噗了一声。

我的内处理系统开始发热。原来官僚的无耻永远都没有底限。

“而我们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是来提醒你,不要走得太远。”Prowl刻意降低了声音。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机翼上:“飞得太高,总会跌下来。”

“谢谢。”我谨慎地说。“那么,你们的‘纪念品’……”

Jazz哈哈放声大笑起来:“你就真的那么想要吗?”

他蹭蹭地走过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咚地猛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啊咧。”我捂住脑袋。

他满意地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说,乖啊,乖。

然后他跑到Prowl面前,一本正经地敬礼:“报告长官,任务完成,Skyfire已经受伤,现正要返回铁堡!”

Prowl居然也一脸正经:“收到。下一步行动,即刻撤退。”

我捂着被敲的脑袋,看着他们。

Jazz的手,是热的。



疑点还有很多。

比如,卡隆的非常时期委员会关于那个戍守所接收民品发出的文件只有一份,也就是说,第二天下午要求所有民品转移的命令,并不是由委员会下达的。

又比如,根据Hookstone的描述,那两个宣称必须得有一个民品留下的军官,似乎并不是戍守所的军官,而是从别处赶来的。他们的军阶不明,但是架子很大,也许来头不小。

还有,最蹊跷的是,那两个军官似乎认识Galacrown。他们第二次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对Galacrown说:“果然,你被留下了。”仿佛他们早已预料到他会成为那个牺牲者。

最关键的一点是,那个戍守所在暴乱结束的时候仍是完好的,而Galacrown却死了。他到底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各种线索缠绕在一起。我需要一把钥匙。解谜的钥匙。

——“我猜这是军方高层下的命令。”Hound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打着桌面,“虽然并不排除是非常时期委员会的密令的可能性,但是专门派遣两个军阶可能相当高的军官去接收民品,这显然不是委员会职权所及的范围。”

“如果我能够查阅到军方那时候下达的指令就好了……”我仍然捂着被Jazz敲到的那块脑袋。仿佛这样,我就能留住那仅有的一点热度。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沉吟道。

忽然,他站了起来,摁着前额:“等等,也许有一个办法!”



——铁堡。中央档案馆。

我在前台领取了查阅申请表,慢腾腾地挪到大厅的等候处,然后慢腾腾地开始填写表格。

我不时抬头,瞟一眼办公区的出口处。

午休时间到了。管理员们陆陆续续从办公区走出。我收起表格,朝着最后出来的那个管理员走去。

“Orion?”我试探着叫道。

红蓝白三色的TF抬起头。明亮的蓝色光学镜头,注视着我。



——“这简直,难以置信。”

档案馆的后庭。僻静的转角处。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嘶哑。重新回想起那一切简直就是场灾难。

“我又能帮你什么呢?我只是个普通的资料管理员而已。”他带着一丝悲悯,望向我。蓝色的光学镜头透出温润而又无奈的神色。那模样,仿佛是在注视着一个满地打滚撒娇的幼生体的好脾气的监护者。

“不,你可以。”我急切地抬起头,“所有正式的军事命令,都必须通过中央档案馆的处理系统下达。这样档案馆就会留存下一份相同的拷贝。只要查阅那些拷贝,说不定就能找到军事暴动第二天下达的那个转移民品的命令,以及如何处理那些民品的指示。”

“百分之八十的军令拷贝是加密的。”他安静地说。

“那就解开它们,Hound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

“——如果那个命令不是正式的呢?”他说。语气温和得接近于残酷。

我愣住了。“如果他们真的,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叹气。“副所长先生,你还很年轻,不应该被这样的事情牵绊得太多。逝者已逝,死者有享受安宁的权利。当然,我也有。”

他站起来,客气地和我握手:“午休时间结束了。再会。”



铃声响起。档案馆闭馆的时间到了。

管理员们再次从办公区鱼贯而出。那个红白蓝相间的管理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你还在这里吗?”他侧过头,望着我,声音里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不作声,只是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用力地,望着他。

“那么,再见了。”他不自然地朝我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喂,我说,你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他站在我面前,摁着前额,一副神经系统衰弱的模样。

“我只是一个在等待审批结果的可怜平民而已。管理员先生。”我抬起头,仍然满脸无辜。

他捂着自己的光学镜头,逃窜般回到了办公区。


——“拜托,别这样瞪着我……”

两天后。他的声音已经几乎是可怜兮兮的了。

我虔诚地看着他。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啊,这样不行,我得看起来比他更无辜。)

他看起来简直快要哭了。


——“年轻人,你真的,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吗?”

三天后,他拍着我的肩膀,试图表现得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啊,多谢关心。我还可以再请两个星期的假。”

“天哪,两个星期……”

他的脸在抽筋。


铃声再次响起。又到了闭馆时间。

他逃一般从办公区冲出来,匆匆忙忙地变形,冲到街道上。我尾随其后,不紧不慢地在他上空飘悠悠地飞,一边飞一边放“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他一头撞到了电线杆上。



——“不得不说,你很幸运。”

他低声对我说。周围是震天响的嘈杂的乐声,我不得不努力地弓下腰,凑近他。

渣的,这酒馆地方小得要命——尤其是椅子,噪声却不小。

他却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温热,就像Jazz的一样。

当他松开手的时候,我的掌心里多了一枚小小的芯片。

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偷偷地将那枚芯片放进了读取槽。

噪音突然全部消失了,光学镜片前展开一片令人舒适的蔚蓝。我听到管理员温润的声音在音频处理系统内部作响:“整整三天的拉锯战。了不起。是你赢了,Skyfire。”

我嘿嘿傻笑。

“但是,你知道吗?这三天来,我并不是拒绝帮你查找资料。而是,拒绝告诉你结果。”

我愣住了。

“在和你首次见面后的那个晚上,我就偷偷侵入了档案馆的系统,读取了三年前卡隆军品暴动期间下达的所有军令。这确实不是我第一次入侵系统了,当然,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那些拷贝中,我发现了这条命令——”

传来一阵嘈杂的静电干扰声。

然后,音频处理系统传来一个平板、生硬的电子合成音:

“兹令,Kalis防卫总部二等校官Stormbringer,Crawlink,前往卡隆西南坐标79.44度边戍所,接收目标一名。

“目标特征:74-A型民用侦测机,涂装银灰色。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其余事项一律按十九级处理方案处理。

“特殊指令:执行一级方案后,保留目标主记忆芯片,呈交Kalis防务总控室。

“完毕。”

静电干扰的噪音忽然消失,管理员的声音重新响起。

“Skyfire,告诉你这个可能过于残酷……”他顿了顿,然后语气轻缓地念出一份条款——“非常时期六号令,军部内部秘密颁布的法令,内设三十种处理方案,授予军人在动乱时期绕过行政部门行事的权力。根据授权程度,划分为一级到三十级。其中,一级处理方案是:就地处决。熄灭火种。肢解。毁尸。”

我的系统开始高速运转。

CPU重复高速读取芯片内容,冗余数据瞬间大量产生——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
目标,处理……



Starscream拉着我在空荡荡的舞池里旋转。旋转出一串低哑而甜美的笑声。

我低下头,想要吻他。他咯咯地笑着,仍然在旋转。

然后我们就一起倒了下去。

坠到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肩膀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是管线。从被肢解的尸体中流出来的,鲜艳而残破的管线。

我惊恐地发现我们躺在卡隆大竞技场后的那座处理池中央,断肢,残臂,被刀锋削掉了一半的头颅,簇拥着我们。

我抱紧了怀中的Starscream。

“我爱你……”我喃喃道,“我爱你……”

他的躯体忽然碎裂开来。深紫色的机油溅了我全身。

我拼命想要抓住他的最后的碎片,他却从我的怀里慢慢地滑下去。很快,我发现自己也在一点点地碎开,熔化。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碎裂得更加厉害。手,脚,机翼,仿佛破破烂烂地悬垂在身上的腐烂的布条,一碰就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我重新坠了下去。

Galacrown站在我身边,低头望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看清楚过他的眼睛。像高远而稀薄的紫灰色天空。

他俯下身,轻轻地阖上我的光学镜头。指尖轻缓,而温热。


——“孩子,别去。”
他说。



有人在用手轻抚我的额头。

我慢慢地调试系统。删除残存的大量冗余数据。检查基本功能。恢复缓存。重起。

嘀的一声。我开启了光学镜头。

出现在视线中的是管理员温和而略带忧伤的笑容。

“你在酒吧里晕过去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在严重充电不足的状态下插入外部芯片,是很容易导致系统过载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摇摇头,坐起来,又被他摁了下去。“给我乖乖呆着。不充够八个小时的电别想走。”

“这是哪里?”我瓮声瓮气地问。

“我家。”他淡淡地说。“我从酒吧把你运回来的。说句实话,你可真沉。”

我吓得又坐了起来。

又被他摁了下去。

我咕哝着想要抗议,他却捂着我的光学镜片不松手,怎么扒也扒不开。

指尖的温热却奇怪地叫人安心。

渐渐地,我的意识松弛了下来。我陷在柔软的金属床中,昏昏沉沉地再次进入了充电状态。

这一次,没有任何梦境。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系统始终在低耗电状态下迷迷糊糊地运转,偶尔出现几次数据缓冲,但很快又重新进入休眠。数据缓冲期间,光学镜头会自动打开。

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杯能量补充液。

表情呆滞。坐起身。拿起杯子。喝光。倒下去。继续睡。

直至昏天地黑。

(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魇。只要不再做梦,我们就会醒来。我们,所有人。)

最终,在某个微妙的时刻,系统嘟地一声响,强制重新启动。CPU判定必须即刻结束充电状态,否则外部装甲会锈成一堆废铁。

(CPU,你果然还是应该去死一死。
哦,对了,你已经死过了。)

镜头再次打开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管理员气鼓鼓的脸。

等等,那个万年好人脸会露出这种幼生体专属表情?我一脸呆滞地擦了擦光学镜片。然后脑袋就被咣地敲了一下——

“居然敢在我哥的床上赖这么久!你这家伙!”

“喂!”我无辜地捂住脑袋,叫道,“难道不是你让我呆在这里充电的吗……等等,你说,你的哥哥?”

红白蓝三色的TF站在床边,低着头,用浅蓝色的光学镜头狠狠地瞪我。那表情再次让我想起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幼生体。

“谁能料到你会充这么久的电,傻大个?”他仍是忿忿然状,“整整二十三个赛时!二十三个!你的CPU锈掉了吗?害得老哥没地方充电,只好去我家跟我挤一张床……”

“虽然我是很高兴……”他小声地加上了一句。

我坐起身来,侧过头,好奇地望着他。

他们的外形和涂装的确很相似,年龄大概也差不多。也就是说,眼前这个间歇性露出幼生体专属表情的TF从理论上来说应当比我年长,而且社会地位很可能相当高。可是为什么我总是遏制不住要摸摸他的脑袋,再戳戳他的脸的念头?

——不幸的是,我将其付诸实践了。

他愣住了。

我朝他人畜无害地笑。

他朝我人畜有害地暴打。

骚乱声引来了管理员。“Magnus!”他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冲进房间,手上还残留着制作能量块时沾上的碎屑。然后把那台卡车拎起来,放到椅子上。卡车作宁死不屈状,于是管理员先生当机立断实施家庭暴力,“咣”地一声,Magnus捂着脑袋乖乖地焉了下去。

呃,这兄弟俩都有敲别人脑袋的癖好么?

“很高兴你终于结束了对这张充电床的占领期,Skyfire。”管理员转过身,朝我无比温和地微笑——吓得我往后面蹭了两蹭——“那么,接下来,你应该可以安心返回中央科学院,继续和矿石打交道了吧?”

我有点茫然。“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我还不知道那道该死的命令是哪个炉渣下的……”

“结束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能够查到那条命令本身就是个奇迹。再往高层追查,就不再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了。你也一样。”

“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我喃喃道。

他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微微低下头,直视着我。

“生活不是科学研究,Skyfire。不是抓住一丝线索,然后推理,进行实验,加以证明,最后得出结论那么简单。你已经走得很远,这就足够了。”他用力地摁着我的肩膀,“回去吧。回到Starscream那里。”

“嗯?我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提到过他的名字。”他淡淡地笑,“在昏迷的时候。”

我默然,然后慢吞吞地蹭下了床。运动中枢控制系统仍然不太稳定,我摇晃了两下。管理员搀住了我的胳膊。坐在椅子上的Mgnus故作威严地清咳了几声。

“谢谢。”我低声说,“但我大概已经回不去了。”

他望着我。蓝色的光学镜头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好吧。”他松开了我的胳膊,“那么,离开这儿之前,至少尝一尝我做的糕点吧。”

我欣然应允,却忘记了应该先看一眼Magnus露出的惊悚的表情。


数百万年后,我还记得那些糕点的味道。

深刻,呃,而且绵长。

(幸好Autobots的伙食不是由我们伟大的prime负责的。感谢普神!)



所有线索就此中断。

夜色下的圣德广场空无一人。大理石地面四处散落着节日的彩色金属箔片。我坐在广场角落的长椅上,忽然意识到,今天是祝圣节。这一天,虔诚的信徒们聚集到先贤殿堂前,为那些死去的圣者们祝祷,愿亡者永享天福,愿他们的灵魂与普神同在。

可是有谁来为他祈祷。

沉默的无名受难者。

我生硬地合拢双手,关闭光学镜头,试图祷告,却发现我记不起任何一句祷文,涌进记忆系统的只有排山倒海般的地质学数据,地层分割、矿石储量、热量调节比率、切割模式。于是我拼命想要回想起关于他的一切,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他的面容。记忆像被暴雨冲洗的玻璃窗,层层叠叠地漾开水晕,晦暗不明。


(居然连这些数据都记不住,你的CPU生铁蛆了吗?他说。
那是因为我那点可怜的记忆芯片都用来储存您的谆谆教诲了。我嘀咕。
哦,我相当期待它的存储过载的那一天。他说。
快了。我说。只要您老还健在。
然后他就不在了。
普神万福。)


我松开手,把脸埋在胳膊里。抬起头的时候,夜色已渐渐淡去,曙色微熹。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我打开了远程通讯装置。

——“我已经知道了你和Starscream之间的秘密。我们需要谈一谈。”

长久的沉默。坚硬。冷涩。

——“什么时候?”

最终,Thundercracker说。



我们在Kalis城见的面。

他比我印象中的要憔悴得多,天蓝色的装甲黯淡无光,机翼上还残留着几道骇人的裂痕。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牵动嘴角,勉强地笑了笑:“抗重力训练的成果。在军队里混就是这样。”

我默不作声,冷冷地盯着他。他们是军品。全部都是。

就连刚走下流水线的幼生体也不会相信首席执政官的那套炉渣说辞。所以,我不相信。

他垂下光学镜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坐下。

一丝合成的低哑迷离的歌声,低悠悠地在这个狭小的包间晃荡。他的声音在若有若无的电流滋滋声中,更像某种琐碎的絮语。言语缓缓泛起,仿佛能量液表层的泡沫,旋转出丝丝缕缕的乳白色。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他原本清澈的声音却沙哑异常,甚至接近于Starscream的声线,“为什么还要找我出来?”

我盯着他鲜红色的光学镜头。

“那架银灰色的民用侦测机叫Galacrown,是我的导师。”我说,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的光学镜头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是想说一些出于礼貌的表示遗憾的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疲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那就是你的导师,非常抱歉。”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

“他不是在卡隆的军品暴动中遇难的。实际上,他死于Kalis的防务部的两个二等校官之手。那两个校官按照中央军部下达的指令,实施了非常时期六号令的一级处理方案,”我语气生硬地顿了顿,“至于那个方案的具体内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坐定,脊背挺得僵直。

“我所知道的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Skyfire。”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不过很显然,他失败了,“我只知道那枚记忆芯片而已。至于它从何而来,又是怎样到了Starscream手里,我一无所知。”

我暗暗攥紧了拳。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

“谎言。”我尖刻地说。


(请告诉我,那只不过是一个谎言。
请告诉我,Starscream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恳求你,我恳求你。Thundercracker。)


他摇了摇头,望着我,精致的面部装甲上又露出了那种古怪而又忧伤的表情。“我只知道,那枚芯片装在一个破旧的铁盒里,衬垫却是昂贵的暗蓝色丝绒。很奇怪,不是么?”

“Starscream给你看了那枚芯片?”

“当然,是我替他安装的……就像你已经知道的那样。”他的光学镜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焦距。

我紧紧地攥着拳。我拼命遏制声音中的颤栗,使自己听起来更加冷淡,而且漠然。

“你们,就这样,使用一个死者的芯片来进行系统升级?”

“可是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根本就没有seeker专用的记忆芯片……”他用手撑着前额,闭上了光学镜头,“这么说也许有些冒犯,可是死者的价值,至少还能在死后得到延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说,他就是因为那枚记忆芯片而死的呢?”我冷冷地问。

他低低地笑。“这太荒谬了,军部不可能无聊到这个程度……”

我越过桌子,猛地扯开他的手,然后捏住他的下颌,前身向下压,吻他。狠狠地吻。

他挣扎了几下,手就坠了下来。

迷离的金属音在低低地吟唱。



许久之后,我放开他,把他粗暴地推回了座位。

他艰难地喘息着,倒在扶手椅里,唇角边还残留着一丝银白色的冷凝液。

“但愿没让你再次失望。”

我由上至下看着他,说。

他侧过脸,拒绝直视我的眼睛。

“把你所隐瞒的都说出来。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我俯下身,伸出手,强行扳过他的脸,“说,究竟是谁把那枚记忆芯片给Starscream的?是谁?”

他抓住我,想要扯开我的手,但他黑色的十指徒劳地摁在我的白色装甲上——它们甚至不能环住我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咬着牙吐出这几个词。

我的手向下移,摁住了他的脖子。他被顶到了椅背上,下颌被强迫着高高地扬起。

“只要再用点力,我就可以拧断这些管线。你这该死的共犯。”

我说。却更像是在诅咒。

他挤出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笑容,嘴唇缓缓地翕动,音频系统却没有拼装起完整的句子,只有嘶嘶的杂音。

那就,动手吧。他在说。

我忽然变得无比沮丧。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狠狠地往墙壁扔过去。他和椅子一起轰然倒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颓然跌落回自己的位子,手肘抵着桌面,紧紧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天哪。天哪。

那么,他是谁?那个跳上办公桌热烈地吻我,那个拉着我在舞池里旋转,那个在实验室里安静地注视着我的,究竟是谁?是Starscream,还是Galacrown?

我的中央处理系统一片空白。

嘟的一声。是系统重起的声音。Thundercracker蜷缩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还没动过的能量饮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然后蹲下,把他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臂弯里。

“喝下去。慢慢地。”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剧烈地咳着,试图抓住杯子,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失败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杯沿凑到他的唇边,一手微微托起他的下巴,缓缓将能量液倒入他的嘴里。

他努力地吞咽,这引发了一阵更为剧烈的咳嗽。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大约三分钟后,他终于缓和了下来。

“那时候,Starscream有两个sponsor。”

他忽然说。声音已经完全嘶哑,简直与Starscream如出一辙。

“Sponsor?”我皱起眉头。

“Sponsor就是……在seeker军校里,挑选中意的学生,建立起某种,呃,资助关系的,上层贵族。”他断断续续地说,鲜红色的光学镜头时明时暗。

我的指关节开始变得僵直。

他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径自说了下去:“一个是……军部总参联席的一等上将,Constank。另一个是,元老院的常任议员,Foggae Swinger……他并没有告诉我究竟是谁,Constank,也许吧……”

他仰起脸,注视着我。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他低声说。


——“愿死者安息。”

(哈,“安息”这个词,是我听过的最大的谎言。)



我本以为,那两个星期的假期永远不会结束。

他流水线的,它们明明长得像两个赛星纪元,居然也会结束?这种蔑视时间法则的东西怎么能够存在?

我暗暗诅咒着时间法则,走进了实验室。

Starscream正在操作台边切割T-33型软性金属。他戴着暗橙色的护目镜,左手拿着精确定位仪的标定装置,缓缓地在那块硕大的金属上方游移,寻找最佳切割点。右手则拿着激光切割器,顺着标定器投下的镭射光点,耐心地一点点地割除、切削、修整。鲜红的火花在他的手中四散着飞溅,映亮了他的脸庞,精致,安谧,而肃穆。

我隔着长长的矿石标本陈列桌,从实验室的另一头,静静地凝视。

直至火光刺疼了我的光学镜头。

停滞的时间突然咔嚓转动,他让时间法则再次变成了炉渣——两个星期骤然变成两天,两个赛时,两个赛秒,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他其实始终站在那里,安静地在操作台前进行实验,而我始终站在这里,默默地凝望。

言词开始松弛,失去张力,愤怒却逐渐变得浮肿,虚渺。事实丧失了所有的沉重,真相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笑话。

天哪。我还未开口,他就已经掠去了我所有的话语。

我该跟他说什么?


(嗨,是你杀了Galacrown么?
哈哈,我只是问问而已。)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切割器,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我。

原本静谧而肃穆的脸庞,骤然变得明亮。他轻盈地跳下操作台,朝我冲过来,熟稔地一跃而起,揽住我的脖子。正要吻我的时候,护目镜砰地撞上了我的鼻梁。他咯咯地笑着,一把摘下那副厚重的护目镜,套到了我的光学镜头上,然后隔着那层暗橙色的光学玻璃,热烈地吻我的眼睛,仿佛要生生灼伤我的视频接收系统。

我像往常那般,搂起了他的腰。他就势坐到了我的臂弯上,摁着我的肩膀,低下头,顺着我的脸颊一路舔舐下去,当他的唇探到我的唇边的时候,我说,你不想知道,这两个星期我究竟去了哪里么?

他却只是笑,沙哑而甜美。悄然地,用他的唇堵上了我的。



——“好消息。有一个星际远航的侦测任务。”

他趴在我耳边偷偷地说。

我侧过头,望着他。

他笑得像是得到了花花绿绿的能量糖果的幼生体,肆无忌惮地灿烂——“我向科学院的中央委员会递交了申请,昨天刚刚得到了批准。所以……”

他坐起来,用双手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脸颊:“副所长先生!赶快准备行李!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什么时候?”我躺在地上,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五天后。”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我的脸颊上,顺着我的面部装甲的轮廓,一点点地抚摸下来。指尖冰冷而滑腻。

“这么仓促?”我皱了皱眉头。

“生命易逝,要抓住那些美好的瞬间。”他抑扬顿挫,仿佛是在念戏剧的对白。他的手指停留在我的下巴上,仔细地,轻柔地抚摸着。

“我想记下你的样子,Skyfire,”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道,“然后,用T-33型矿石,照着你的面部装甲做一个模具……”

我哑然失笑。“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他却异乎寻常地认真:“这样,当我变得很老,老到什么也记不住的时候,至少还能看着那个模子,说,哦,这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沉默。

“这种怀念方式还真是令人发指。”我说。



Constank,Foggae Swinger。

我盯着这两人在全息影像中的模样。一个是威风凛然的上将,阴鹜的深蓝色光学镜头,紧紧抿成一线的嘴唇。另一个是道貌岸然的元老院议员,狭长的暗黄色镜头令人不安地闪烁,高耸的颧部,深陷的脸颊。

房间里没有开灯。全息影像微弱的蓝光是唯一的光源。

没有谁是清白无辜的。军部,民政部,治安管理委员会,甚至是科学院。

——没有谁。



星际侦测的任务无论如何也推不掉。那个老得连面部装甲的螺丝钉都开始生锈的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脑袋不住地一晃一晃打瞌睡,然后突然惊醒,擦擦嘴边流出的冷凝液,说,这任务不挺好的嘛,正好增加你和学生之间的感情。

(多谢啊,我们就只差bond了。)

中央委员会的院士则拍着我的肩膀作循循善诱状,说孩子,上头这是在给你一次难得的机会,会不会把握就看你自己了。于是我笑得像是在抽筋。

是呵,好机会。我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来面对Starscream。

(又或者是,死去的Galacrown。)

启程之日,Starscream雀跃不已,活像头一回跟着监护人去郊外远足的幼生体。主恒星的光芒灿烂得简直像某种无机质的金属体,硬,亮,而且脆。那些亮银色的光芒洒在他红白两色的机翼上,勾勒出翼尖鲜明而锐利的弧度,忽然间就灼花了我的光学镜头。

我记得我曾经这样注视着他,在Omphalos。然后Thundercracker吻了我。

(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

第一次瓦普跳跃后,我们到达了三个星系外的空间侦测站。Starscream的状况不太好。seeker的运动系统并不适于远距离穿梭,时空的折叠有可能引发系统的数据紊乱。我建议先在侦测站停留一日,他却赌气般地硬把我拉上了传送台。第二次跳跃更为剧烈,我们接连穿越了已知的两个最辽阔的星系,抵达塞伯斯坦目前所建造的最遥远的空间站。

当扭曲的时空重新恢复正常,我们的脚最终踏上传送台的时候,Starscream只摇晃了几下,就倒了下去。

系统强制关闭,传来了一阵古怪的旋律。

——是“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我冷冷地看着倒在传输台上的他。



接下来整整六天的旅行,都是由我来搭载他,在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之间穿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我只需一言不发地飞行,到达驻营地点后,把他放下来,然后迅速地进入充电状态。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临时帐篷里,身上覆盖着保温的隔绝膜。然后我翻身起来收拾行李,准备下一次的长途飞行。

如此日复一日。沉默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滋生蔓延。

第七天,为了脱离编号为0751X的星系,我不得不采用空间飞行的最高速度。印象中,我的推进装置还从未如此剧烈地运转过,更何况,我还装载着相当重量的装备和一台seeker。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被星系的引力和自己的推动力撕裂成两爿。身上每一处装甲都在咔咔作响,听起来竟然像是某种尖锐而又古怪的乐音。

Starscream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中叫我的名字。叫得声嘶力竭。

我关闭了所有的导航定位系统。加速。

加到极限速度以上。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黑,所有的恒星与行星开始下沉,身体却开始变轻,不断上浮。

巨大的轰鸣洪水般涌上来,又遽然退去。



醒来的时候,我正飘浮在0751X星系外的空间中。周围是四散零落的侦测装备。

他靠在我身上,望着我,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表情。他的指尖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颊上,细细地,顺着面部装甲的纹路抚摸下来。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了。”他说。

“其实我的观点和你的一致。”我沙哑地说,“真难得。”

我知道那种陌生的表情是什么了。

(是悲伤。)

然后大量银亮色的液体从他的光学镜头缓缓溢出,蔓延过他的颧部,脸颊,嘴唇,下巴,蔓延过全部的空间。它们悬浮着,相互碰撞,融合,或者碎裂。有几滴漂到我的眼前,无声地撞碎在我的光学镜片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于是我艰难地仰起头,去吻他,一点点地吻掉那些液体。

苦。而且冷涩。

“我都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我喃喃道。

他只是摇头,极其缓慢地摇头。更多的银色液体从他的镜头中涌了出来,它们在失重状态下形成圆球状,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被精心雕琢的昂贵金属。

“你指使你的sponsor……也许是其中的一个,也许两个都有份,让他们替你搞到一个民品的记忆芯片……不得不说,他们很懂得该如何利用卡隆军品暴动的机会……暴动中的受害者那么多,谁会在乎一个地质学家呢,真聪明,真聪明……”

我用力地吻他,吻去他脸上所有的泪痕,口齿不清地说着。

他紧紧地揽着我的后颈,指尖依然冰冷。

“所以你得到了那枚芯片,也得到了Galacrown的记忆……相当方便的东西,不是么?你甚至不需要花什么功夫,就能把那些地质学的东西弄得一清二楚……考试什么的,简直就像游戏吧?那么高的分数,那么超乎常理的CPU处理功能,那么惊人的实验能力……天哪,我居然被蒙在鼓里那么长时间……我为什么不怀疑,为什么?”

他试图回吻我,就像先前所做的那样,堵住我的唇,掠去我所有的语言。但是我紧紧地箍着他的腰,用手摁着他的下颌,让他动弹不得。

“看着我,看着我……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什么?一堆零乱的音频和视频数据?嗯?你曾说过,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存在于你的眼中,你那时的言行,只是备用系统的自动反应……那么,那时候的你,那个古怪而又美丽的seeker,究竟是谁?是谁?”

他望着我,仍然是那种陌生的表情。

“是我啊。”他说。

——“可是,你又是谁?”我绝望地问。

——“你希望我是谁?”他反问。

我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抱得那么紧,仿佛是要把他一点点地挤裂,碾碎,然后摁进我自己的身体。他颤抖着,却没有任何呻吟。



“我觉得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你了。”

第七天,他对我说。表情飘忽游移,唇角边依稀一缕模糊的微笑。那是远离了这个世界,远离了时间的孩子才有的笑容。

“你知道吗?每一个词语都是有重量的,就像矿石一样。随着词语不断淌出,身体就会不断变轻,直至消失。”

第十天,他说,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呢喃一些残破的断句。

我从那些只言片语中辨认出了地质百科全书的某些章节,以及几首老得掉牙的古怪童谣。

“我爱你。”

第十二天,他简短地说。然后我们开始激烈地做爱,激烈得就像是死亡。

我已经疲惫得不再去想那与我纠缠在一起的肢体究竟属于谁,我们从未如此急切地索求对方,呻吟交错成隐秘的乐曲,高潮衍生为甜美的梦魇,最终我们相拥着沉沉睡去,在某个行星荒凉的赤红色旷野。



第十三天,我们抵达了这次侦测任务的重点考察对象——编号为0572X的星系下属的一个小型星系的第三行星。据中央科学院天文所的观测,该行星可能埋藏有重要能源。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标定能源的确切位置,并寻找可以建造传送基地的合适地点。天文所为我们描绘了一张粗略的导航图,图中显示,行星的地轴两端有强烈的能源反应。我们绕着这个被浅蓝色液体覆盖的星球飞行了一周,决定从气体较为稀薄的地方突入。

在此之前,我们的驻营地,都是表面气体极其稀薄的星体,不会对飞行构成太大的威胁。然而这一次,我们必须穿越长达2000个赛星单位的浓稠的气体层,才能抵达第三行星的表面。

我让他跟在我的后面。高速飞行时,气体会与机身产生剧烈的摩擦。我担心seeker轻薄的装甲会承受不住这样的高热。这样的话,至少我还能替他减轻一点阻力。

他沉默着接受了我的建议。

刚开始几分钟的飞行,并没有出现异常状况。我能感到他紧紧地跟在后面。然而气体的阻力忽然增大,我不得不将推动力的级别接连提高了三档。周围的一切骤然变得异常嘈杂,发动机的声音在厚重的气体中轰轰地震荡,扩散,摇撼着音频接收系统。

“跟紧了!”我喊道,把推动力再提升了一级。

情况比预计的还要复杂。这个行星的气体层中富含一种能够助燃的气体。很快,我的翼尖就擦出了鲜红的火花,并迅速地变成灼目的火焰,拖曳出长长的数道轨迹。我无法得知他的状况,火焰和浓烟已经完全遮蔽了我后方的视频探测仪。我只能向前猛冲,火焰在我机体上猛烈地灼烧着,绽放出艳丽的橙红与鲜红,犹如普神祭的焰火。

真是一次观赏角度绝佳的烟火表演。我自嘲。



眼前骤然展开一片白茫茫的原野。

我降低了速度。火焰缓缓熄灭,冰冷的气流擦过机身,发出尖锐而空洞的嘶鸣。系统自检结果表明,除了表面涂层受到20%左右的损伤,并无大碍。

我松了口气。然后发现,他不见了。

我试图和他联络,但是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只有咝咝的杂音,空洞得就像风声。

我在空中徘徊了几圈,想要大声地喊他的名字。然后我不无惊恐地发现,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呼喊哪一个名字。

于是我沉默地在这个陌生的星球独自飞行,尾翼掠过冰封的大地,机身的影子投射在广袤的连绵不绝的白色结晶体上,仿佛在书写某种神秘的符号。

很快,那影子就变得极淡。这个小星系的主恒星低低地悬垂在苍白的大地边缘,若隐若现。我的运动装置开始出现异常。系统报告道,外部装甲的表面和缝隙生出了一种氢氧化物的结晶体,并且在不断增生中。若不采取措施,再过半个赛时,运动装置就会强制停止。我试图启动中枢系统的温度调节程序,通过加大能源消耗量来提升机体温度,然而接连输入了两遍指令,都不见系统响应。

这很蹊跷。我转换了命令的格式,再次输入,系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结晶仍在不断增生。运动系统负荷加重。

我试图提升飞行高度,进入氢氧化物含量较低的气层中,但是失败了。飞行功能已经开始紊乱,而且,高层的气流的温度甚至更低,对熔化机体表面的结晶无所助益。

我只能徒劳地不断输入提高温度的指令。一遍,两遍,三遍。像某种绝望的恳求。

系统沉默着。

(就像他的沉默。)



一切似乎都已经冻结。

——除了时间。

半个赛时的期限到了。我坠了下去。那些半透明的结晶体在我身下轰然碎裂,绽开无数细小的尖棱。很快它们就在我的身上蔓延开来,与周围白茫茫的大地连成一体。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我从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冰冷,只不过我在外面流落了几百万个塞星纪年,现在又回来了。

意识开始模糊。

他在哪里。我迷迷糊糊地想。

通讯系统竟然在此时此刻开始运作了。一阵嗞嗞的杂音后,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Skyfire。”熟悉的嘶哑的声线。

“嗨,真高兴你还活着。”我仰着头,凝望这个星球的天空——它是极浅的蓝,近似于透明——“而我就快要死了。”

“真遗憾。”他说。

我笑了,从未如此温和而宽容,就像一个真正的导师。

“是你吧。修改了我的程序。就在那天我昏过去的时候。”我说。第三行星的天空纯净明澈得让人想要流泪。

他沉默了许久。就在我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说:“我只不过是向他们索要一个礼物。”

“唔?”我含糊地说。表情几乎是虔诚的。

“一个足够好的,能够让我脱离该死的军校生活,抛弃卑贱的军品身份的礼物。然后他们就为我带来了那枚芯片。用银盘盛着,覆盖着蓝色丝绒。

“我就这么得到了Galacrown的记忆。是的,是的,不仅包括庞大的地质学数据,也包括了他对你的记忆。在他眼中,你是个笨拙得掉渣的学生,应当用数据板狠狠敲上一顿。可是,你知道吗?

“——他爱你。”

“唔?”我忽然清醒了一些,系统挣扎着拼命运转,要对这句话作出反应,可是处理器里只有那几个词语的同义反复——他,爱我。他,Galacrown。我,Skyfire。

“不用怀疑了。那个比你年长许多的‘老头子’,爱你。”他说,语气中充满着惯有的恶毒,却又掩藏不住一丝落寞,“甚至连他自己也为此感到羞耻。于是他变得尖酸、刻薄、刁钻,想方设法地在学术上为难你。幸运的是,他成功了;或者说,不幸的是,他成功了。六年来,你大概已经对自己的导师深恶痛绝了吧。傻孩子。”

CPU在空洞地运转。我望着天空。甚至光学镜头上也开始结晶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通讯系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Skyfire,这个事实对我来说其实更加糟糕。我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我爱上你,究竟是因为我自己,还是因为Galacrown的记忆。越接近你,我就越缺乏自我的存在感。火种舱里跳动着的是Starscream的火种,CPU里处理的却是Galacrown留下的讯息,我的生命叠加上他的记忆,哼,多么可笑。

“所以我问你,你究竟希望我是谁。如果你的答案是Starscream的话,我就可以得到拯救。我就能够确认我的存在,并且,一直这样存在下去。可是你从不回答。从不。”

他讽刺地说。声音中参杂着静电干扰的噪音,咝咝作响。

我闭合上了光学镜头。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安静。

“为什么你不回答?”他疲惫地问,却又像是厌倦了这个问题似的,轻蔑地嗤了一声。


——“那么,晚安了。孩子。”

他说,沙哑的声音几乎是很甜美的了。然后,关闭了通讯。

一片茫茫的杂音。



(可是,如果你首先告诉你其实是Starscream,你一直都是那个骄傲、任性、恶毒、肆无忌惮的红色seeker,一直都是,我就会得救。
我就会宽恕你所做的一切,然后不顾一切地吻你。
去他流水线的真相与谎言。去他流水线的决不宽恕。
我所有的恐惧,都是因为害怕你不是那个Starsceam。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Starscream。)



隐隐约约有人在用指尖轻抚我的光学镜头。

我艰难地打开光学镜头。透过镜头表面覆盖着的一层白雾,我看到了他。

Galacrown。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喃喃道。

他却只是淡淡地微笑,缓缓地摇头。

然后我就阖上了眼睛。

我知道,很快,我就可以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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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力尽神危的最终章~~
中间经过几次大的改动,才让这一章看起来不那么言情剧狗血八点档,但事实上它仍然十分狗血——

一架大飞机问一架小飞机,你爱我咩?
小飞机反问,那你爱我咩?
于是两架飞机就吵架佐,小飞机就跑回娘家佐,大飞机因为没人做饭洗衣就冻死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夫妻吵架的时候,街道居委会与妇联的作用是很重要的……(啥?)

之前的无奖竞猜和有奖竞猜的答案也可以公布了:
天火GG的死因是他杀,小红下的手;
(虽然这个看起来很像天火GG跟路痴小红玩捉迷藏结果被冻死=__,=)
天火真正爱的是小红。
(老师筒子,你在死后又被发了好人卡,谢谢以及对不起!
小猫和老M,恭喜,你们基本,勉强,是答对了^_^)

PS:天红篇和T红篇一样,有个小小的epilogue,第三人称视角,讲述天火GG在几百万年后领着一帮小轮胎去给自己扫墓的故事。
鞠躬,谢幕。

邪恶代言人 2007-08-28 00:44
那个, 通常不是军品的功能要更加强大一些吗???

我是说数据处理方面?

etoile 2007-08-28 00:54
Epilogue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站在你的面前。
你会看到我的伤痕,知道所有的创伤,
都痊愈了




Bluestreak在那之后很少做梦。

偶尔,系统内部会闪现一些零散的图像,重复着同样的场景:一个球体遽然碎裂,然后被拼合,然后再次碎裂。每一次碎裂,都会迸出尖唳而微妙的脆响,像一声失真的呻吟。

他拒绝去思考这些图像的隐喻。隐喻是危险的。每一个语词下面都隐藏着深渊。

只是他莫名奇妙地就对历史失去了概念。

塞伯斯坦的纪元,始于内战爆发初年。



——直到那架白色航天飞机加入他们的行列。

Bluestreak感到迷惑。他已经无法想象任何发生在内战前的历史。不幸的是,这架飞机似乎更为迷惑,因为他不知道任何关于内战的历史。

他活在纪元后。
他死在纪元前。

Bluestreak用观察史前古生物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他性格温和,行动略显迟缓。
(他的身上已经叠加了太多的岁月。而时间是有重量的。)

他上战场的时候总是一副恍恍惚惚的表情。
(他并不属于这个战火喧嚣的时代。并不。)

他不时发呆,音频系统偶尔会咝咝作响,听起来像某种古怪的旋律。
(好吧,从几百万年的沉睡中醒来后,中央处理系统有点异常是可以理解的。)

他经常一脸纯良无辜地弄坏基地的重要设施,比如,那根可怜的被扳断无数次的主控台操作杆。
(……)

他说,在内战前,扳断操作杆,压塌椅子,弄断电路什么的其实都是小事一桩。那时候跟现在可不一样,啧啧,时代变啦,人心不古啊。
(滚。)



那天是难得的休假日。Bluestreak打算找个无人的旷野去兜兜风。准备出发的时候,他看到那架大白飞机正偷偷摸摸地对Bumblebee说着什么。

Bumblebee挠着脑袋,稚气的脸上显露出某种为难的神色。而航天飞机则人畜无害地微笑,轻轻捏碎了手里的一叠数据板。

于是小TF立刻作满脸虔诚状连连点头。

航天飞机仍然笑得无比温和。

(只是怎么看怎么阴险。)

Bluestreak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嘿,休假日你们有什么打算?”

“去扫墓……”Bumblebee有点沮丧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瞅了航天飞机一眼,立刻又作虔诚状。
航天飞机微笑着望向Bluestreak:“你也要一起来么?”

“谁的墓?”Bluestreak觉得有些好笑。扫墓?

内战中,他见过各式各样的葬礼,庄重的,奢华的,草率的。他们死去,被埋葬,然后被遗忘。他们的墓碑树立在战场边缘,像荒莽的丛林,无人问津。活着的人忙于活着,死者兀自沉默。

“一个老朋友的。他卒于内战之前。”Skyfire安静地说。

亡者亡于纪元之前。

这在Bluestreak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铁堡。中央科学院。

当年艰苦卓绝的铁堡守卫战役中,这座建筑并没有遭到敌军的空中力量的打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简直可以称作一个奇迹——尤其是科学院周围已经被炸成骇人的焦土的时候。

他们降落在了焦土上。Bumblebee跳出机舱,抬头望着眼前宏伟的白色建筑。

“所有的科学家都像你一样高吗,Skyfire ?”鲜黄色的小TF问,“不然科学院为什么要建得这么大?”

“当然不是,”航天飞机宽和地笑了笑,“也有的机型很娇小,就像,就像……”

他忽然沉默了下来。Bluestreak默默地站在他旁边,听风声掠过残破而空旷的建筑。

他们走上大理石台阶,顺次穿过那些纯白色的走廊。经过第七区的时候Skyfire略略踟蹰了一下,他望向墙上的路标。原本是亮黄色的荧光标记已经剥蚀殆尽,留下一片模糊的暗黄。

“怎么了?忘记该怎么走了吗?”Bumblebee问。

Skyfire有点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某个家伙看到这种模糊的路标,大概又会迷路了。”他的脸上缓缓漾起一种古怪而又温暖的微笑,仿佛发黄的、失真的全息影像。

Bluestreak厌恶于见到这样的景象。

那些温暖的微笑,那些恍惚的神情,于他而言都过于古老。

——纪元之前不存在任何历史。



最终他们到达了科学院的后庭。本来是废料处理池的地方,现在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墓地。墓碑的新旧不一,形状各异。陈旧的碑石更讲究一些,有精心雕琢的花纹和工整的墓志铭,越新的墓碑则越简略,离他们最近的那几方新的白色石碑,几乎就只剩下一个尖峭的形状,上面潦潦草草地刻着死者的名字。

Skyfire带着他们在墓碑间穿梭。“这是Reddishrewd,化学研究所的实验员,但愿我能数清他究竟制造了多少次意外爆炸……”“Slidistance,宇宙空间所的,他一直幻想能够在瓦普跳跃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看来他未能如愿……”“Wingiggle,好奇的孩子,却有点浮躁……”“Crisomint,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弄的那个课题最后做完了没有,普神保佑……”

Bluestreak和Bumblebee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忽然,航天飞机停了下来。

“欢迎来到我的老朋友的墓前。”他转过身,淡淡地笑。

然后他从容地侧身,让那方墓碑展现在同伴的面前。

Bumblebee略略惊叫了一声。

那是一方业已泛黄的白色大理石墓碑。看得出年代久远。碑顶镶嵌着精致的浮雕,碑面上是几行流畅端丽的手刻体——


“他不曾坠落。就像有的人不曾飞翔。
“他不在此处。就像他从未离去。
“——给我们所挚爱的Skyfire”


“这是你的墓碑。”Bluestreak深吸了一口气,说。

“是的。”航天飞机平静地说,“是的。正如你所见,我死于内战之前。”

“我不明白……”Bumblebee迷惑地摇着头。

然后Skyfire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带你来这里,孩子。”

孩子抬起头,在宽大的手掌下偷偷地张望他。

Bluestreak无声地叹气,朝那方墓碑走去。他伸出手,碰触墓碑上那些精细的花纹,指尖传来的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冥冥中,微妙的咔的一声。

(是时间。)

塞伯斯坦纪年开始向前回溯,裹挟着所有记忆山呼海啸而来。

那个在梦境中不断碎裂的球体重新被拼合了起来,它光华灿烂,眩目得令人不忍直视。

帕拉萨克斯。
帕拉萨克斯。
帕拉萨克斯。

Bluestreak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主恒星的光芒迷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低下头,试图遮住自己的光学镜头。然后,就看到了墓碑后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几块用锡箔纸包装的方形物体。

“Skyfire……”他小心翼翼地叫墓碑的主人,仿佛是在呼唤一个亡灵。真滑稽。

“唔?”墓主习惯性地作无辜状。

“似乎之前有人给你带来了祭品。”



锡箔纸被手忙脚乱地撕开,滚落出各种颜色的能量块。都是一个Bluestreak不认识的牌子。

航天飞机怔了怔,然后开始低低地笑,直至笑得有点喘不过气:“天哪,天哪,这家公司居然还没倒闭,真可恶……”

Bumblebee好奇地翻看能量块的商标。

“帕兰斯能量,清新每一日。”孩子念着广告词。

“要尝尝吗?”Skyfire剥开另一块,递给小TF。

Bumblebe犹豫着接了过去。

墓主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嗷呜一口,咬去大半截能量块。

“真难吃。”他喃喃说,“真难吃。”


而这个回到自己墓前的亡灵早已泪流满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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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SO番外篇:


“呃,那个,Skyfire……”Bumblebee怯生生地叫道。
“唔?”泪流满面的某位筒子抬头。
“这个已经过了保质期两年了……”

FIn
(这回是真的完啦)

(被pia飞)

爬回来~~
米那桑还记得帕兰斯能量块这个小东西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小红和天火GG的定情信物,望天~~
请看这里——

“唔,根据我的CPU的初步估算,在你以最短路径走出科学院之前,你大概还会撞24,175次墙。”我扶着自己的手肘,歪着头看他。
“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他的脑袋顶着墙,咬牙切齿道。
“哦,那明年的今天,你大概就得哀悼你的导师了。请在我的墓前祭上‘帕兰斯’能量块。我喜欢那个牌子的口味。”
“那就,明年,的,后天。”他居然面不改色,“等你,录取,我,以后,我再,干掉,你。”

多么动人的定情场面>_<\\\
(众:个鬼!)

邪恶代言人 2007-08-28 01:09
表那么客气嘛...

请继续加油.

那个我也只是觉得和现实有点不同所以随口问问.

老M 2007-08-28 01:17
又是一枚毒药红呢~~萌~~

这文没用特别华丽的词藻,(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很华丽了,词汇贫乏的人T-T)整个给人感觉很厚实(偶喜欢!),镜头感也不错,人物的对话、神态、内心都很到位~~哎,偶不会夸人,反正就是高级的文~~期待下一章!

jiuquan13 2007-08-28 02:21
这文真不错~啊啊!小红你太“恐怖”了!按得我浑身的冷凝液哗啦啦的流= =好痛痛痛

说来。。我再穿越下---那有着银灰色涂装的民用侦测机美人....- -+我对他的兴趣蛮大的。期待后续

碳水化合物 2007-08-28 06:03

“拜托,Starrrrr……”我摁着前额,全身脱力。


TC,你太可爱了~~~~~~~
小红,你太狡猾了~~~~~~~
Seeker,我爱死你们了~~~~~~~
LZ,我太葱白你了~~~~~~~

ufospace 2007-08-28 08:52
………………无责任引用innocent大人文中小红班任的日记
“这个社会要怎么办!”
————————————————————

这样的开头……会发展成啥啥啥啥啊……远目
TAT我咋觉得有点儿虐的倾向?管它呢?先拜您一记,太喜欢这种调子了~~~

不是特懂法语,但是觉得看上去很华丽咧(死)

ziyu224 2007-08-28 09:43
此拆非彼拆
某机械白痴到现在也没看懂 小红要做什么
难道要扩充脑容量?

313sanctuary 2007-08-28 11:16
.....啊...塞星的生活还真是黑暗啊...回音中~~~~小红你们从小就好艰辛啊!可是究竟那么麻烦为啥米呢

sliad 2007-08-28 12:47
写的真好,TC啊,3seeker跟偶心中的感觉好像

唐岚 2007-08-28 13:32
呃...小红啊小红...果然不CJ么...让tc拆自己脑袋呐...
还有tc...道德洁癖...笑~
——
期待下续啦啦啦啦~~~闹闹啥时候登场捏~

ysdb 2007-08-28 13:54
这样的小红……好诱人哈~`
这样的TC……好·#¥%……啊~

LZ~我在抽搐~~

啊啊~我看到天红两个字了!!!!!!!!端个凳子等!

etoile 2007-08-28 15:09
Acte Ⅲ



狱门缓缓开启。

铁链转动的刺耳噪声,在夜尽将明的时刻,仿佛一声微妙的启幕铃。

一道惨白的光带投射到囚犯的脸上。他艰难地扬起脸,露出一个胜利般的,残破不堪的笑容。几个军品站在狱门前,他们背着光,五官湮没在沉沉的阴影里,却依稀可见他们的装甲上的鲜紫色标记。

很好。在历史的语境中,刽子手的面孔从来都是一个缺失的符号。

我将死在黎明。晨与昏。明与暗。行刑队的枪声将是我的丧钟。他默念着。

然而,丧钟并没有敲响。

——“执政官要见你。”



Mortificasse,青丘省立政治学院的教授,传统的地方小贵族,寡言,拘谨,而且神经质。

内战爆发第三年,青丘省全面陷落,被并入Decepticon的管辖区域。Mortificasse因在课堂上公然批评新政权的言论管制政策而被罢职,此后便投入了秘密的地下抵抗运动,并迅速地成为其核心成员。起初,他们的组织曾试图联络Autobots,双方却因为政见不合而决裂。从此这个地方抵抗组织陷入了孤军奋战。他们坚持了两年半。

然而,在新的青丘省执政官就任之后,整个地下组织开始分崩离析。

领导人怀疑组织内部出现了叛徒,于是召集核心成员,在一处秘密据点召开会议。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他们头顶的遮蔽物突然间被炮弹掀飞。透过被撕裂的犬齿参差的屋顶,可以看到一个中队的seeker正在上空缓缓地盘旋。美丽而又恐怖的景象。

抵抗组织核心成员全部被捕。

第一轮拷打后,那些军品问Mortificasse有什么要坦白的,他抬起头,扯动破损的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鲜血淋漓的骇人笑容。

很快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同伴在不断死去。显然,死者是最为幸运的。活着的成员中,有的疯了,有的迫不及待地要将Decepticon的鲜紫色徽章烙在自己的火种舱上——若能直接烙在火种上则更妙。最终只剩下他——这个顽固到底的政治学家,不肯妥协。

“枪毙我。”他说。实际上他的音频处理器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所期盼的那个黎明果然来临了。

——他却没有等到行刑队的枪决。相反,他被押进了一辆军用卡车,驶向市中心的执政官邸。那座恢宏的纯白色建筑出现在稀薄的晨光中的时候,他遏制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如此,庞大的,墓碑。)

空旷的门厅里,有一个军医在等候他们。他几乎是粗暴地修复了Mortificasse的发声系统,然后草草地往囚犯破损的面部装甲上抹了些再生剂。政治学教授沙哑地说了声谢谢,这个举动似乎让那个军医很震惊。

“这些民品……”Mortificasse被卫兵推搡着离开门厅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更像是诅咒的咕哝。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停留在一扇雕刻着华丽饰纹的钛合金属门前。卫兵们齐刷刷地对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立正行礼,他们肃然的神色让Mortificasse觉得很可笑。

“让他进来。”门边的通讯装置上的橙色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尖锐而又沙哑的声音。

富丽的门扉轰然洞开。政治学教授在门边踟蹰了片刻,然后,蹒跚着走进了这个呈半圆形的,有着奢华的落地窗的房间。镣铐在他的脚下锒铛作响。

“欢迎您的到来,教授。”那沙哑的声音里掺杂着几许笑意,仿佛某种危险的违禁高能饮品,辛辣,醇美,足以让音频系统和消化系统像火烧一般灼热起来。

Mortificasse注视着那个鲜红色seeker从堆积如山的数据板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走来。

青丘省新任执政官,Starscream。

他比Mortificasse印象中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执政官要略显憔悴,也许是因为彻夜工作的缘故。然而这种憔悴却不可思议地增添了某种生动的美,更为深刻,也更为真实。

他朝政治学教授走来,姿态优雅地伸出了手,却发现他的客人还戴着手铐和脚铐。

“切,那帮废物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蹙着眉,略略抬高了手臂。一阵蓝光过后,Mortificasse发现自己身上的镣铐已经碎裂成了几截。执政官泰然自若地收回了氖射线枪,然后用方才开枪的那一只手,握住了客人的手。

他的指尖冰冷而滑腻,活像某种隐藏在阴暗潮湿的巢穴中的生命体。

于是政治学家就这么笑了出来:“怀柔政策是行不通的,执政官先生。”

“您的人格使我对这此确信不疑。”鲜红色的seeker微微侧过头,唇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如您所言——‘权力会用它的铁腕把我们的额头按向地面,而普神创造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昂首阔步,凝视星空’。请您相信,我不会愚蠢到要重复将一个人的额头按向地面两次的错误。”

Mortificasse怔愣了片刻。那个句子从眼前这红色seeker的唇齿间流淌而出,熟悉,却又陌生。

——那是他的博士学位论文的题记。

天哪。



“我向来对政治学理论家深怀敬意。在如此语境模糊、概念庞杂、体系缺失的学术领域进行耕耘,必定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与洞察力。”

坐下来后,执政官微微前倾,用一种好奇而又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客人。

Mortificasse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他并不习惯被恭维,尤其是来自于这样一个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seeker的赞美。太危险了。下一秒钟,他很可能就会像个CPU过热的磨合期小鬼,全然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开始滔滔不绝信口开河。

他强迫自己保持沉默。

他的窘迫似乎没能逃过执政官的眼睛。那个seeker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后略微换了个姿势——很不幸,这样让他看起来更为诱人了——“我拜读过您的全部著作,包括学生时代在学术刊物上发表的四篇论文,教授先生。不得不说,您对自由主义理论以及权力合法性的问题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今天之所以邀请您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一个外行想与您探讨几个重要的概念。”

“……请便。”Mortificasse干巴巴地说。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惊讶了。




然而,眼前这个seeker最使人忌惮的并不是那份夺目的美丽。

很快,Mortificasse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话语。

语词本身就已经足够危险,它们的背后潜藏着如此多的暗喻、吊诡、意识形态,让人无所适从。而当语词被这个seeker所复述的时候,它们又具有了某种奇怪的意蕴,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重重旋转着,要将人整个吸纳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Mortificasse觉得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拘谨生涩的博士生,面对着苛刻的学位审查委员会,结结巴巴地为自己的论文辩护。不,现在甚至还要更糟。年轻的执政官对政治学的一些基本假设完全视而不见,只是尖锐地针对某些涉及本体论的观点进行质问——

“如果说,选择的意义在于能够选择其偏爱的方案,那么,个体又该如何得知,什么才是自己偏爱的选项?个体的理性是如此有限,在信息不足、目标不明的情况下作出的选择往往是盲目的。那么,这样盲目的选择是否还有意义?”

“这里的‘偏爱’只是一个相对概念,”Mortificasse疲惫地回答道,“我承认,在外部信息充足和个体喜好明确的状况下作出最优选择,仅仅是一种理想状态,但是,个体始终会保留着某种倾向,驱使着他们在复杂的条件下尽量按照自己的倾向而行动,不受外界的强制或支配。”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那么自由就是成立的。”seeker说。

“确实如此。”政治学教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要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跳。

“如果他们自身的意愿是成为奴隶呢?”seeker十指交叉,手肘抵在膝上,微微侧头,望向面前的客人。明明是如此偏激的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竟有了几分甜美的意味,仿佛被施了魔咒一般。

Mortificasse轻叹了口气。

这个悖论,早已成为缠绕着所有自由主义理论家的梦魇:如果个体自愿地成为奴隶,那么他是否还是自由的?是否存在“自由地被奴役”这样的命题?

“不可否认,的确存在着自愿放弃自由的极端案例……”

“比如您所在的抵抗组织的大部分成员。”seeker微笑着补充。

“谢谢提醒,”政治学教授苦涩地说道,“但是,这种自由是不合法的。所谓的‘法’,既包括一整套完善的法律和制度,也包括不容侵犯的道德底线。一旦权力越过了这条界线,个体的自由实际上就已经受到了侵犯,而无论他的意愿是什么。”

“噢,这么说来,您已经为自由划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红色的seeker将下颌抵在指关节上,表情几乎是好奇的、探询的,简直与政治学院的那些刚刚脱离磨合期的孩子们的神色如出一辙。

“是的。”

“也就是说,只要权力不越过这道界限,个体就是自由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如此。”

“可是这不就和您先前的定义构成了悖论么?容我引用您的《重申自由主义》的第二章的起始段的内容,‘自由主义根本的基石在于,个体有采取某种行动的能力,而这种行动能够达到他们所预想的后果,或者至少在没有不可测因素发生的情况下接近他们的预想’,也就是说,您认为,个体是否自由,在于个体‘能够去做什么’,而非‘免于去做什么’。然恕我直言,您为自由所划定的界限,很明显与个人的行动或意愿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用凭空编造的理论筑起了一面逃避强权的消极的壁墙。最终您究竟证明了什么呢?是要证明个体因为其所为而自由,还是因为其所不为而自由?”

真是不留情面呵。Mortificasse暗暗自嘲道。

这个seeker并不比审查委员会的学者们更敏锐,但却远比他们更无畏。他揭穿了政治学界的众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所谓的原则,公理,范式,不过都是编造出来的东西罢了。为了让理论自洽逻辑圆通,学者们必须不断地为自己的理论设置边界,限制范围——在这里适用,在那里不适用,在这种条件下成立,在那种条件下不成立,等等等等。最终的结果是,他们为自己树立起了重重壁垒,与外界完全隔绝,既无法证明自己的理论正确,也无法证明其错误。

他的自由主义理论其实也不例外。本来是以个体自主选择的能力作为自由的基准点,却不得不落到了要依靠法律和制度来确认自由的境地。简直就像一出绝妙的反讽剧。

Mortificasse笑了笑,就像一个面对年轻人的咄咄逼问的好脾气的长者。然后陷入了沉默。那个seeker静静地注视着他。



“且让我们稍微放松一下,换个话题如何?”长久的沉默后,seeker开始看似无意地舒展肢体——纤细的腰肢忽地绷直,然后又懒洋洋地松弛下来,软性金属在拉力的作用下,发出某种悦耳的细微的磨擦声,有如隐秘的低吟。Mortificasse却越发僵硬,十指拘谨地放在双膝上,紧紧地抠着自己的膝部装甲,那架势似乎是要把它抠出几个坑来。

执政官瞟了他一眼,无声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接着就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扫开那些堆积成山的数据板,端出一盘零点和两杯饮料:“让我们来谈谈早餐的问题。”

真是个好话题。Mortificasse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而,当他从执政官手中接过杯子时,他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杯身上,俨然贴着他们的抵抗组织的宣传标语——“砸碎能量配给制!”就在口号的后面,还有一枚小小的Decepticon的紫色徽章,上面打着一个鲜明的红叉。

“多么铿锵有力的口号,简单,UU1001词语替换,”执政官捧着杯子,慵懒地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每次摄入能量之前看上一眼,就会觉得生活充满了趣味。”

Mortificasse忽然觉得那个杯子灼热得烫手。尽管里面的饮料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好奇的是,同样都是制度,为什么能量配给制被称作‘对公民权利的侵犯’,而原先的能量交易制度就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呢?”执政官从盘里取了一些点心,优雅却又迅速得不可思议地将它们尽数消灭干净。

“因为配给制减少了人们选择的自由……他们不能自己选择能量块的种类、数量甚至是摄入次数……”Mortificasse解释道,却没有什么底气。

“噢?”那个seeker微微扬高了声音,尾音被延长,拖曳出某种危险的讯息,“真抱歉,对于我们这些一直生活在配给制之下的军品来说,能够选择能量块的种类、数量和摄入次数的生活,是一个过于抽象的概念。看来您所使用的衡量标准,对社会中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群体并不适用。”

“好吧,姑且不使用自由这个模糊的标准,”政治学教授狠狠心说道,“至少,能量配给制没有经过正式的立法程序,在法律上并不具有效力,而只是一个单纯依靠强权推行的政策。”

Seeker放下杯子,交叉着双手,用指尖轻点着腿部,发出断断续续的,清脆而微妙的金属敲击声:“有意思……您现在又成了法律主义者。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一项经过正式的程序并获得立法机构批准的法案吧。您知道内战爆发前两年元老院颁布的7793号军品管理办法修正案么?”

“恕我孤陋寡闻。”

“您未曾听闻也很正常,因为元老院从未将其正式公布于众。在该法案涉及到军品教育问题的章节中,一项名为sponsor的制度得到了法律的认可,国会每年还必须从财政收入中拨出部分款项,以维持这项制度。”

“请问,sponsor制度的具体内容是……”

“很简单,上层贵族与军校签订契约,由学校提供学生名单,然后贵族从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与其建立起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

“在我看来,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的,是的,我本来也这么以为。”seeker甜美地笑着,笑容中却潜藏着锐利而冰冷的意味,像淬了毒的明亮刀刃,“直到我被带到一个贵族的豪宅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也毋需多加描述了,教授先生,如果您的想象力足够丰富的话。”

Mortificasse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震了震,整个身体变得僵直了起来。

Seeker微微歪着头,带着某种有趣的表情,盯着他——“很有意思,不是么?这是一项完全符合立法程序,并通过正式渠道颁布的法律。请问,这道法律的壁墙究竟保护了谁?又限制了谁?”

政治学教授颓然地陷进了椅子里。“不,”他喃喃道,“这根本就不是法律,这已然是恶法了……”

执政官叹了口气,鲜红色的光学镜头里闪烁着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悯的神色:“真遗憾,教授,按照您对‘恶法’的定义,战前近60%的法律条例都可算得上是十恶不赦,当然,它们大部分是关于军品的。”

Mortificasse只是缓缓地摇头。表情沉重。

“所以,”seeker接着说道,音频系统里开始出现静电干扰的杂音,沙沙作响,“我看不到,您所说的那道划定自由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是那些应该被诅咒的法律?还是那些毫无公平可言的制度?如果那条所谓的‘不容逾越的界限’并不存在,自由又从何谈起?您又该如何证明,自由这个虚妄的幽灵,能够在那堵森严的高墙之后存在?”

“如果,只是如果……现实中的制度已经不能保证自由,那矗颐侵辽倩鼓鼙S心谛牡淖杂伞闭治学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可以选择不向你们妥协。而这就是我最终的自由。?
“现在您又从一个消极的自由主义者变成了积极的自由主义者了,也许我应该向您致敬,教授先生。”执政官讽刺地笑着,“即使保障自由的界限不复存在,也要忠于自己的意愿吗?可是,您的意愿,您的不肯妥协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很简单。”Mortificasse机械地说——他已经被追问过无数次了,“我不能向一个没有取得任何合法性的强权低头。”

“哦?这倒是很奇怪。为什么您能够在另一个强权下安分守己心满意足,却对现在的这个政权横加指责?”

“就像我所,你们缺乏合法性。民众不认同你们的统治,事实上,他们憎恶你们……”

面对如此激烈的指责,那个seeker却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快,只是微微地笑着——


“您所说的民众,到底是指谁?”


政治学家哑然。

他想起了那些军品肃穆的神色。

(那并不仅仅是对权力的崇拜。)

他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他始终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这个被他的同伴们蔑称为流氓集团的政权,竟然得到了几乎所有的军品,以及为数不少的民品的支持。无论他们如何指责、批判、甚至诅咒,他们怨毒的声音都被湮没在了狂热的欢呼之中。

整个时代都在发疯。至少,至少,他必须保持清醒。

于是他固执地沉默着,一如面对着以往不可计数的严刑拷打。沉默是他剩下的唯一的武器。

那个seeker忽然就这么,咯咯咯地笑了出来,笑声中浸满有害的甜美。

“不,教授先生,”他说,“不,您并不是为了什么民众,更不是为了他流水线的什么自由,您只不过是为了未来而活着。”

Mortificasse低着头。他的双手在膝上神经质地微微颤抖,指关节突兀地耸起,看起来坚硬而又脆弱。

“为了您那虚无缥缈的光明未来……”seeker仍在笑着,他嘶哑的声音,就像某种能够侵蚀金属的腐殖物,会在尸身上开出大片大片的绚烂的红瘢,“您相信,在战争结束后,您的遗骸将会被放进圣德广场的先贤殿堂,在祝圣节接受信徒们的祈祷。街道、学校、甚至广场,会以您的名字而命名,而您的形象将会被塑成黄铜雕像,被后人所赞颂和景仰。您今天的牺牲,不过都是为了换回明天的荣光。多么精明的投资,想想看,您写的那些书大概不出五十年就会被人们彻底遗忘,然而只要以一个至死都不妥协的抵抗分子的身份被处决,您就能流芳百世。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划算一些,不是么?”

Mortificasse的指关节绷得那么紧,让人怀疑,下一秒它们就会被喀嚓绷断。

“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只是,只是……”忽然,他的声音硬生生地梗在了音频处理系统里。

——那个seeker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桌下悄悄地交叉起了双腿,脚尖略略抬高,正好碰触到Mortificasse的大腿外侧。更糟的是,那个鲜红色的恶魔竟然还在轻轻晃动脚尖,若有若无地拨撩着可怜的客人的触觉接收器。

该死的。这张茶桌为什么这么小?Mortificasse绝望地诅咒着,试图挪动自己的椅子,却更为绝望地发现,椅子是焊在地面上的。

“噢,教授先生,让我们更诚实一些,”那个seeker笑得越发甜美,“我,作为青丘省的执政官,可以明确地告诉您,后人将永远都不会知道您的抵抗组织的存在。我们已经抹销了所有证据,干净得就像生活在能量配给制下的人们的午餐盘。您的牺牲,将永远都不可能演变为明日的荣耀,而是会湮灭在历史里,不留一点痕迹。”

Mortificasse一边尴尬地躲避着那个seeker的拨撩,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不……你们可以掩盖真相,但你们绝不可能扼杀它,终有一天它会得到澄清的,会的……”

“或者,我们可以让真相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执政官双手放在茶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微笑着。他的脚尖无声地探到了政治学家的大腿下方,碰触到了内侧的敏感点。Mortificasse打了个激灵。

“您以为您走进了执政官邸之后,就能清清白白地走出去么?”seeker的语气几乎是很温和的了,而他的脚尖却仍在桌下悄然地游移,一直探到客人的大腿根部,轻轻地摩挲着。

Mortificasse拼命地往后缩,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在如此窄小的椅子里,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您知道吗?我不会处决您,不会……”执政官又向前倾了一些,精致的面孔上露出让人眩晕的笑容,“相反,我会嘉奖您,感谢您为Decepticon作出的贡献——多亏有您,我们才能得知您的组织的秘密据点,并将所有核心成员一网打尽。”

他的脚尖甚至已经探到了能量接口上。

政治学家慌慌张张地撑着桌面站起来,却打了个趔趄,差点被绊倒。他逃也似地后退,一直退到落地窗边。他瞪着这个鲜红色的seeker,惊恐地喘着粗气:“你、你这个……”

Seeker仿佛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歪过头,望着他。

然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执政官站起身,泰然自若地朝客人走去。主恒星的光芒透过落地窗直射进来,洒在他红白两色的机翼上,再在地面投射下形状锐利的阴影,仿佛一抹轻佻的隐隐笑意。

“恭喜您,教授先生,”他用念戏剧对白般的语调,抑扬顿挫地说道,“从现在起,您不用通过自我牺牲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换取千古流芳了。不用担心,您仍然会被后人铭记——只不过,是以一个叛徒的身份。”

“你明明知道那个叛徒不是我……”Mortificasse绝望地说。

“是的,我知道。”seeker平静地说,“事实上,那个叛徒是我安插进去的。他是Falstiny。”

政治学教授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喃喃道,“他明明在拷打中死去了……”

“为什么不可能呢?”seeker反问道。

Mortificasse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肩膀松弛了下来,整个人靠着落地窗,颓然跌坐到地上。

“哈哈,”被捕后,他头一回笑出了声,“哈哈,干得好,Starscream,你这个该下地狱一百次的军品……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那个seeker安静地望着他,表情几乎是诚挚的,纯真的,就像政治学院里拿到全年级最高的GPA的那个乖孩子,让人不忍拒绝。

——“当然了。”执政官说,“您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富丽的门扉再次轰然打开。

省执政官略带疲惫地走了出来,将一叠新刻的数据板扔给卫兵——“把这些供词送到档案室。马上。”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不耐烦地下令道:“对了,把那没用的民品给我扔进熔炉。越快越好。炉渣就该回归炉渣。”

然后,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穿过长长的走廊,消失在尽头。

一周后,青丘省执政府向Decepticon总部递交了关于抵抗组织事件的绝密报告。报告将此次事件定义为“一次有预谋的、颠覆性的活动”,而该抵抗组织的幕后主使并非那些昏昏碌碌的学者们,而是Decepticon内部的一位重要成员——Soundwave。事实上,政治学家Mortificasse正是受到了他的指使,在省内进行颠覆活动,目的在于搅乱青丘省的政权。

Mortificasse对此事实供认不讳,承认自己是Soundwave安插到抵抗组织中的密探,并利用各种政治宣传手段迷惑民众,蛊乱人心。Mortificasse现已被处决。

在报告末尾,青丘省执政府要求总部对Soundwave进行审查,追究其责任。



——报告的数据板在他的手里碎成齑粉。

他一拳砸开了私人通讯频道,对着立体影像里出现的鲜红色seeker恶狠狠地吼道:“你他流水线的在搞什么鬼!Starscream!”

“正如您所看到的,”那个seeker不出声地笑,甜腻而又明亮,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我正在陷害Soundwave,我们伟大的首领。”

他真想把这个小seeker的翅膀生生拧成一个结。

“要玩弄权术,你还早了几百万年,臭小子。”他攥着拳头,从鼻腔挤出一声低低的冷哼。

“噢,对您的话,这点小把戏就足够了。”那个seeker仍然笑得肆无忌惮地明亮,语气里居然多出了几分黏连的糯软,仿佛对方不是Decepticon的最高首领,而只是个刚过磨合期的莽撞小鬼,可以好好调戏上一番——“不是么?嗯?”

他遏制住把全息投射仪砸成铁饼的冲动,缓缓抬高下颌,傲慢地斜睨自己的属下,就像许多年前,在角斗场上斜睨着即将被撕碎的对手一般。

“到卡隆来,Starscream。”他说,“然后,跪在我的面前。”

Seeker的鲜红色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

——“遵命。”



暮色渐渐沉郁。

卡隆的街灯接二连三地亮起,仿佛这座城市的筋脉和骨骼,穿透了黑夜的皮肤,灼灼地闪耀。随后亮起的是各色的霓虹,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粘坠在城市的筋骨上,像一串串沉重松弛的血肉。这城市在夜色中不断延伸、扩展,最终扩张成一具硕大无朋的躯体,涨满了明亮的丰腴。

他们坐在执政官邸的天台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我在想,”Starscream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颌,手肘支着精致的雕花圆桌,望向Decepticon的最高首领,“如果Sentinel看到你坐在曾经属于他的位子上,俯瞰着整个卡隆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那炉渣的名字。”Megatron生硬地说,从桌上满目琳琅的菜肴中随便捡出一样,放到自己的餐盘中。

Seeker的唇边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把那个炉渣的脑袋钉在墙壁上欣赏了五年,却不敢听到他的名字?”

“闭嘴,Starscream,否则我把你那颗小脑袋钉在他的旁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开始埋头对付盘中的食物。渣的,那些一辈子都为贵族服务的厨子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正常的烹饪,他们总要想方设法地将食物弄得极其复杂,这里需要长出一个角,那里得多出几条触须,普通的能量块绝对是要被唾弃的,上好的食物应当来自遥远的河外星系,用那些闻所未闻的异星生物制成,有着诡异的口感,以及更为诡异的气味。

眼前这份食物显然也是如此。它看起来似乎是某种甲壳类生物,然而那厚厚的甲壳的开口在哪里,是一个相当可疑的问题。

他悻悻地用刀叉划拉了几下。“他流水线的,这回我一定得把这厨子扔进熔炉烧成渣,教教他到底什么才叫烹饪。”

Starscream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轻佻的声音让他愈发恼怒。

“啧啧,那样可不对,”seeker含着笑摇了摇头,伸出手,越过桌子,从他的盘里拈起那个甲壳类生物,“看着,应该像这样……”

纤细的浅蓝色指尖在厚厚的甲壳边缘摸索着,停留在某个不易被觉察的突起处。然后,指尖忽然绷紧,用力向下摁,那块甲壳就啪地弹开,分成几爿,露出内里暗紫色的肉块,以及浓稠淋漓的鲜红色酱汁,犹如怒放的骇人花朵。

“3134R星系的特产,每一块的价格都抵得上一克拉的纯色宝石。”seeker把分开的甲壳递给他,然后将蘸到了酱汁的手指放在唇间,轻轻地舔舐着,蹙了蹙眉——“真的,别再用什么熔炉威胁那个厨子了,他现在做的菜里面都有精神焦虑的味道。”

酱汁沾染上了seeker的唇齿,湿润,粘稠,一抹触目的猩红。

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

“哦?你这只懂得用熔炉来统治行省的家伙,居然要求我不要使用它?”他讥讽地说。

“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而不像你,我们伟大的首领,动辄恐吓给自己做菜的厨子。”seeker平静地说,然后极其自然地拽起了他的左手,“瞧瞧,你的手指上也沾到了酱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Starscream就将他的手指含到口中。温热而湿润的触感从指尖的传感器一路传来,一直到达他的神经中枢系统,激发起一阵微妙的电流紊乱。

“什么叫必要的时候?嗯?”他鲜红色的光学镜头开始变得狭长。

Starscream抬起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流转着某种炽烈而又危险的意味。没有过多的话语,那个鲜红色的恶魔开始熟稔地舔噬他的指尖,指关节,手背,腕骨,然后是前臂,手肘,臂弯——seeker居然在他的关节管线上咬了一口,引发了他一声遏制不住的呻吟。

“是你把那倒霉的替罪鬼扔进熔炉的时候?还是,玩弄那些拙劣的政治把戏,企图诬陷Soundwave的时候?”他微微喘息着,问道。

Seeker正吻到他的肩膀,忽地停了下来。

“不,首领大人,这个小把戏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个seeker趴在他的肩上,沙哑的声音里竟然还带着笑意,“如果你不对Soundwave进行审查,其他成员就会对他怀恨在心,因为他竟然能够得到首领的宽赦;如果你对他进行审查,这又会成为他的政治把柄,很容易被他的敌人们所利用……呵,你究竟会怎么做呢?”

他的手紧紧地揽住了seeker纤细的腰肢。Seeker顺势跨坐到了他的腿上,一只手绕到他的后颈上,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膛缓缓抚摸上去,指尖仿佛某种冰冷腻滑的生物,在无声地蠕动,游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Starscream,”他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我早就销毁了那份报告,没人知道你的那些炉渣计划……”

那个seeker忽地支起腰,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脖里,声音从那里传来,有着闷闷的声响——“是啊,多么英明,我们的首领。只是,在把报告递交到中央之前,我已经把相同的拷贝发给各个行省的执政官了……”话音还未落,就开始激烈地吻他的颈间那些柔软的管线,激烈得似乎是要把它们咬下来。

他颤栗了一下。他的手向上移,停留在那个seeker红白两色的机翼背面,然后,用力地扳住了机翼的边缘。Seeker颤抖了两下,松开了他的颈脖,紧紧地贴到了他的胸前,脸颊靠着他的脸颊,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介于痛苦与愉悦之间的呻吟。

“Starscream,Star……scream……”他诅咒般低吟着。

生硬的音节被缓缓地吐出,气流摩擦着唇齿,嘶嘶作响,粗粝,冷涩。

他总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远在他认识那个名为Starscream的恶魔之前。




——“来,看看我的新收藏。”Sentinel对宾客们说。

那是在内战前,卡隆,执政官邸的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迷幻剂、高纯度能量饮料与纵欲的气息,高雅的社交用语和粗俗的俚语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奇异地并存着。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面具之下,潜藏着政客、富商、高级将领的脸。

华丽的银蓝色幕布轰然揭落。

低低的惊叹声,在人群中层层漾开。

暗蓝色的激光囚笼中央,跪着一个银白色的囚徒。粗重的黑色铁链缠绕着强健的躯体,在极富光泽的装甲上蜿蜒出交错盘结的黑线,仿佛在银色冰面上游走的蛇。他的双手被捆绑着吊起,头颅却低低地垂下,让人看不清面孔。

“一个在矿井被捕获的反叛者……”Sentinel在面具下笑着,缓缓走到囚笼前,伸出手,穿过暗蓝的激光束的间隙,捏起囚徒的下颌,“看吧,看吧……多么不可思议的造物……”

人群中再次漾起一阵惊叹,掺杂着咝咝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张残破的面容。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划痕,贯穿着眼际,鼻梁,唇角。

却美得惊心动魄。

囚徒的光学镜头呈现出黯淡的红色,微弱地闪烁不定,仿佛正茫然地望着囚笼外的戴着面具的一张张脸孔,又似乎只是望向并不存在的虚空。

“用了一点必要的镇定剂……否则这些铁链根本就锁不住这头野兽……”主人解释着,指关节在囚徒精致的下颌缓缓地摩挲着——囚徒迷茫地仰起了头颅,嘴唇微微开启,扯动了下唇的几抹深深的划痕,触目惊心——“是的,一头诱人的野兽……”

宾客们沉默着。有什么,开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疯狂地滋长。

是欲望。

主人似乎意识到了客人中间产生的微妙的变化。“来吧,”他带着低哑的笑意,说道,“凑近点看,但是,别打开囚笼……这野兽还未被驯服,很危险……”

一双双手开始从激光束的间隙伸了进来。被枷锁所重重束缚的身体,疲倦地松驰着,任凭碰触、拨撩、抚摸。那具雄健的躯体之下所潜藏着的巨大力量,流转着,旋转着,都被冻结在了银白色的装甲下,被物化,被塑成立体,以一个被禁锢的形象,展现在宾客面前。

致命的危险,致命的狂暴,致命的,美丽。

“啪”地一下,暗蓝色激光束消失了。

Sentinel震了震。“是谁?谁动了开关?”

不知是谁的面具下,传来一阵咯咯的轻笑。沙哑,而又甜美。

——“更危险点,不是更有趣么?”

有人惊惶地后退,试图远离那头没有了囚笼束缚的野兽,有的却试图靠得更近一些。宾客们相互推搡,一片混乱。

然后,一个身形纤细的,戴着一副画着诡异笑容的面具的宾客走了出来,径自走向跪着的囚徒。

在Sentinel来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就已摘掉了面具,捧起囚徒的脸,猛力吻了下去。

很快,那个宾客的鲜红色肢体就已经与囚徒的银白躯体完全交缠在一起。被束缚的囚徒剧烈地喘息着,直起脊背,向后仰去,扯动着粗重的铁链,咔咔作响。

所有的骚乱都停止了。宾客们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空气仿佛已经凝结,只剩下喘息声,以及散热器高速转动的声音。没人能够知晓,他们面具下的表情。

“让他从这里出去……”那个宾客几乎是在呻吟道,“让他出去……”

Sentinel冷冷地看着。他认出了那个肆无忌惮的宾客。元老院常任议员Foggae Swinger带来的漂亮的小东西,却没有什么实质地位,不过是个寒碜的地质研究员罢了。

于是首席执政官在面具下笑了起来,用外交辞令式的语调说道:“哦,不,恐怕不行。他曾生生撕碎了一个矿井的守卫,把他放出去,他也会面临被枪决的命运。”

“让他……继续……撕碎别人……”那个漂亮的红色seeker断断续续地要求道,“让他……成为角斗士……”

然后,他发出了一阵尖利的呻吟,嘶哑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层层回荡,刺激着所有宾客的音频接收器。

囚徒被捆绑着的双臂遽然绷紧,在暧昧不明的光线下,流转出暗银色的光。右手的铁链铿然绷断,碎裂的铁环砸在这两人的身上,发出微妙的脆响。已经自由的右手,本能地摸索到红色seeker的腰间,环过纤细的腰肢,紧紧地箍住。

呻吟声渐渐低哑了下来,红色的seeker大口地喘息着,将嘴唇贴在囚徒的音频接收器边,低声地呢喃着,仿佛在念动某种咒语——

“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是Star……scream……”




他猛地站起,将膝上的那个seeker摁到餐桌上。满桌昂贵的异星食物被撞落在地,或被碾碎、搅乱。Seeker的红白双色机翼被涂污,沾染上了各色黏稠的酱汁。

他从上方望着那个seeker。那个seeker侧过头,眼神迷离地斜睨着他。

“我受够了你那幼稚的政治阴谋……”他低声说。

“哦,真抱歉,这个帝国就是建立在这一系列‘幼稚的’政治阴谋之上的,”seeker懒洋洋地说,随手撷起一爿贝壳,将里面的鲜紫色酱汁缓缓抹到他的胸前,画出一个Decepticon的徽章的模样,“哼,若没有这些小小的阴谋,您当初大概还在Sentinel的地下室,做一头供人观赏的野兽……”

“永远、也不要、提到那个名字。”他咬牙切齿,揪起那个seeker的胸甲,狠狠地吻他,似乎这样就能吻掉所有的刻薄的话语。

(“Star……scream……Star……scream……”)

Seeker的身体被弯折了起来。

撕裂般的叫喊,从执政官邸的天台传出。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上空,在那些枯瘦而又明亮的筋骨里,在那些沉赘松弛的五光十色的血肉里,在这具涨满了明亮的丰腴的硕大躯体中,一声声地,回荡。



Starscream这个名词,开始具有了更多的含义。

有许多修辞与隐喻,渐渐地从这个词语中生长了出来,相互缠绕着,印证着。人们开始习惯于在Starscream的前面加上重重前缀,比如“CPU构造诡异得不可思议的军品”,或如“史上出身最为低微的空军总指挥”,又如“创下熔炉使用率的纪录的执政官”。而现在,Starscream这个名词,又多出了一个前缀——“野心勃勃的排除异己的阴谋家”。

因为青丘省执政府的秘密报告,Decepticon组织内部开始发生微妙的分化。一部分高层干部开始在明里或暗地表达对首领袒护Soundwave的不满——“将这么一个角色留在身边是危险的。伟大的首领。”他们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谦卑,却又多了点别的意味,深长,难以捉摸。

Megatron不作声,只是铁青着脸,一把捏碎了雕花钛合金靠椅的扶手。

然而,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摁碎强化合金,却碾不碎那些孽生出来的流言蜚语。很快,就有数份类似的报告呈上,宣称已经找到了Soundwave借情报工作之名,在各行省策动反叛团体的确凿证据。

这下子,不仅高层干部,甚至是中下层的成员也开始质疑最高首领的权威——

“首领是否定期清理他的光学镜头?”一份地方发行的公共刊物用这样的标题作为刊首。

“噢,不,他清理了他的镜头,却忘了洗一洗音频接收器!”另一份公共刊物如是说。

这简直不可理喻。Megatron恼怒地把那些文件统统扫落在地。

就像整个Decepticon都在喃喃着诅咒,诅咒着他们的最高情报官,并满心期盼着他的离去。他们的逻辑线路难道烧坏了吗?没有了Soundwave,谁来刺探敌方的情报?谁又来监控地方上的那些贪婪的政客?

忽然,最高首领僵住了。

哈,真是好极了。那个红色seeker看似漫不经心地在权力制衡的天平上扔了一块小石子,然后,天平轰然倾斜。他怎么会愚蠢到以为Starscream不过是想争宠,而一顿“特别招待”的晚餐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他怎么会没有想到那些政客早就视最高情报官为眼中钉,恨不得拔之而后快?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会没有觉察到,在这个临时组建的政权中,最高情报官已于无形之中扮演了被所有当权者憎恨的——监察者的角色?

(那个小seeker居然就这样把他给玩弄了。用轻佻的笑容。慵懒的语气。游戏般的姿态。)

搁在桌面上的银白色指关节渐渐绷紧。

他本能地攥起拳头,却意识到,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抓不到。

渣的,如果现在还是紧急战争时期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把所有执政官都踢到最前线,架空他们的权力,让他们成为高级炮灰。真的,他痛恨现在这种与Autobots僵持不下的局面,痛恨这种若即若离的微妙的和平,更痛恨他不得不依靠那些连废物都不如的政客来统治行省的窘境。他已无法随心所欲地屠戮,无法率领大军直冲敌阵,无法只用一句话就撤掉他所厌恶的人。他砸碎了身为角斗士所背负的枷锁,却又为自己套上了另一重枷锁。

(权力的枷锁。)

他牵扯起嘴角,挤出一个斜斜的弧度。

“哼,Starscream,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不会……”



当Soundwave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说,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那个深蓝色的TF没有过多的表情,红色的光学镜头一如既往地冷静,沉凝,波澜不惊。

“不,我不是。”最高情报官回答道。

Megatron眯起眼睛,盯着他。

“虽然Starscream的指控是伪造的,但是后面的那几份报告所说的都是实情。我的确,是在策动地方的反叛团体。”电子合成的声音仍然没有什么感情,仿佛某种永恒不变的吟唱,来自远古的回响,“所以,为了不损害您的权威,请解除我的职务。”

“听着,Soundwave……”Decepticon的首领开口道,声音却粗哑而艰涩。

“不管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但是,解除你的职务,就等同于挖去我的光学镜头,再烧毁我的音频接收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高情报官缓缓抬起头。

“这意味着,那些执政官可以为所欲为。这个帝国还太年轻,拴不住那些老奸巨滑的政客……尤其是拴不住Starscream。”

最高情报官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了一下。

“青丘省执政官确实是一个重大的威胁。我的首领。”吟唱般的语调,从喉腔深处发出,漾起一阵阵柔软的共鸣,“但是,请不用太担心。那个时刻,就要到来了。”

那个时刻?Megatron望向自己的情报官。

有时候,他会产生自己是在与一个传达神谕的祭司对话的错觉,必须学会解读那些简略而又深远的语词,品咂、摸索、猜测其中的意味。

“我,会尽力促成那个时刻的到来。”

最高情报官重新安静地垂下了头颅。

——“到了那时,我将重新回到您的身边。我的首领。”



次日,最高情报官离职,由首领直接指派新的情报官上任。

Soundwave的离去,被执政官们视为扩张权力的绝好机会。新任的情报官远不像他的前任那样得力,能够抓住各省长官的把柄,让他们动弹不得。事实上,这个上了年纪的情报官始终战战兢兢,畏首畏尾,给了贪婪的政客们以可乘之机。毫无疑问,青丘省的执政官是他们当中最善于抓住时机的。本来他就是那群民品执政官中惟一的军品,累累的政绩,再叠加上内战时期立下的显赫战功,令他在Decepticon内部的权威几乎无人能及——除了Soundwave。

现在,最后的障碍也除去了。已经没有谁能够阻挡这颗鲜红色的新星,肆无忌惮地绽放灼灼光华。

青丘省的军费开始不正常地攀升。用执政官的话说,该款项用于建造必要的军事防御设施。当Megatron对这个理由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只是低哑而甜美地笑着,用自己的唇堵上了首领的唇。

(以一个甜美的吻开场的,政治闹剧。)



Starscream看到办公桌上那张醒目的邀请函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

“扔到处理机里去。”他懒洋洋地用指尖拈起了那张轻而薄的高级材质数据板,“这东西使我发笑。”

“可是,执政官阁下,”行政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是您的母校发来的校庆邀请函……”

“是呵,出产职业炮灰的好地方。”Starscream用另一只手托着下颌,歪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上的数据板——“瞧他们用的那些形容词!如星辰闪耀的,无可比拟的,卓越的,史诗般的……普神在上,他们怎么不回去翻翻他们当年给我的毕业鉴定?”

助理似乎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忍住笑意,将那封邀请函收了起来,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富丽的门扉闭合之前,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恕我冒昧,据可靠消息,军部总参联席的Thundercracker阁下以及空军特种作战司令部的Skywarp阁下,已经接受了此次邀请。”

——执政官抬起了头。



当那个深紫色的seeker嚷嚷着“Screamer!”哗地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绝望地发现,那个家伙即使早就过了磨合期,即使历经了残酷的内战,即使高居空军特种作战司令官之位,居然,还是,记得自己的饲主的。

(喂,拜托,这不是在演忠犬千里寻主记……)

比他更为绝望的,恐怕是那些专程前来迎接他们的地方官员。看到空军司令官飞扑过去,对着青丘省执政官来了个树熊抱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瞬息变幻,最后不约而同地形成了Decepticon的徽章般的表情——远目。迎风默默流泪。

“嘿,Warp,够了……”天蓝色的seeker低声说,走上前,试图拉开终于那头乐呵呵的忠犬。但他的声音很快就戛然而止。

Starscream伸出了手,将他一并搂入怀中。

于是他们三个就这样,相互拥抱着,紧紧地。

(所有话语都失去了效力。权威被侵蚀。身份被剥夺。时间被遗忘。一切其实都从未发生。一切。)

Thundercracker感觉到,Starscream将前额抵在他的肩上,嘶哑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能见到你们……真的太好了……”

天蓝色的seeker轻叹了一声,抬起手,轻抚着旧友的机翼。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在。”他呢喃道,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只是,你已经离开得太久了。”

深紫色seeker趴在红色seeker的肩头,却嘿嘿嘿地笑得很坏。

“Screamer,你真官僚。大官僚。”

Starscream噗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把他搂得更紧了。

“闭嘴,你这个混蛋军阀。”

一旁的众多地方官员们的表情再次不约而同地瞬息万变。

最后,他们的表情定格成了Autobots的徽章的模样。



——“他们用他们的才华,照耀了整个时代,犹如暗夜的星辰,从未停止散发光芒……”

军校演讲大厅的后台,“暗夜的星辰”之一正为这句话很没形象地窃笑不已:“哈哈,他们真应该在‘星辰’这个词前面加上‘会尖叫’的……”

被影射的某人毫不犹豫地伸出了魔爪,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

他呜噜呜噜地抗议,试图作出大义凛然义正词严的模样。

显然,被捏得圆鼓鼓的脸没有任何说服力。

官僚完胜。军阀完败。

天蓝色seeker捂住了自己的光学镜头,作不忍目睹状。虽然看起来更加像是在偷笑。

——“他们曾经是,并且仍然是这个激烈、动荡、慑人心魄的时代的最令人眩目的角色……历史将会铭记他们的功绩,而我们将会见证他们的创造……一个真正的,完全的,平等的世界……”

Thundercracker安静地听着。“这个应该入选塞星年度十大笑话。” 他说。

“呜噜呜噜。”Skywarp表示赞同。

Starscream专心地捏着深紫色seeker的脸。

——“现在,就让我们请出内战时期的空军总指挥,现任青丘省执政长官,卓越的空战理论家,富有远见的政治活动家,Decepticon最早的成员之一……”

“哇,Screamer,我都不知道你的头衔有这么长。”终于逃脱了魔掌的深紫色seeker揉着脸颊,咕哝道。

Starscream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听到“优秀的地质学家”的时候,他略略愣了一下。

“哈,他们连这个头衔也翻出来了……”他笑着,笑容里却多了点苦涩的意味。

——“Starscream!”

掌声雷动。

鲜红色的seeker从容地起身,朝前台走去。

所有的水银灯,瞬间聚焦于一处。

他缓缓地走到了水银灯下。红白相间的机翼瞬间反射出夺目的亮银色光泽,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演讲结束后,Starscream回到后台,正要离开,却被校长毕恭毕敬地叫住了。

那个新上任的军品激动得语无伦次,Starscream大概花了一个塞星纪年才搞清楚,他是想请求青丘省执政官多停留半个赛时,参加一个模拟空战的演示会。观众将会是清一色的seeker。

Starscream皱了皱眉。这并不在日程安排之内。

校长忙不迭地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本来并不打算烦扰执政官,但迫于学生们的强烈要求,有的seeker甚至宁愿放弃一个月的能量配给,也要得到与执政官见面的机会……

“一个月的配给?那些小家伙是想见我,还是想见普神?”Starscream带着好笑的神情说。

“Screamer!你也一起来吧!我和TC都去!”Skywarp再次哗地扑了上来。

于是Starscream不得不把那头黏得很紧的树熊给掰下来。“好,好,我去就是了!你、给、我、下来!”

没有任何例外地,校长的脸,也变成了Autobots的标志的模样。



当军部总参联席议长与空军特种作战司令官进入空战模拟室的时候,那群小seeker中漾起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尖叫声。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都这么小?现在seeker的机型缩水了吗?”Skywarp对Thundercracker耳语道。

天蓝色的seeker宽容地笑。你以前比他们更小。小笨蛋。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坐在前排的那个蓝紫色涂装的seeker眨了眨眼。小seeker即刻一副激动得CPU过载的模样。

当青丘省执政官走进来的时候,那些小家伙的尖叫声就已经遏制不住了。

“Starscream!”“Starscream!”他们欢呼着,在位置上拼命地跺脚,挥舞双手,完全无视老师的高声警告。

执政官一副古怪的表情。“我走错会场了吗?这什么地方?毕业舞会的舞池吗?”

小seeker们轰地笑了出来。Thundercracker的笑意却渐渐地消散了。


(“别看。”他说。
乐声大噪。所有seeker洪流般涌入舞场,疯狂地踩踏,跃动,推挤。
——“别看。”)


隔离的玻璃幕墙降了下来。他们各自走进了模拟舱室,戴上了操作装置。

灯光暗了下来。在模拟室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座虚拟的城市的立体影像。他们将要演示的是一次袭击这座城市的基础设施的军事行动。Starscream扮演的仍是空军总指挥的角色,Skywarp负责率领最先突袭的那个分队,Thundercracker则领导后续的飞行纵队,等待调动。

演示开始。

按照计划,Skywarp的分队最先潜入敌区,破坏敌方的地面侦察装置。然后重新组编队形,暂时后撤,与主力攻击部队会合。但是,此时敌方派遣出了三倍于突击分队数量的敌机,意图赶在突击分队与主力部队会合之前拦截并剿灭。

另一方面,主力部队正在向这个城市推进。接到突袭分队的信号,主力部队开始改变阵型,分流出一部分空中力量,准备从侧翼攻击敌机。

突袭分队开始与敌军交火。根据总部命令,分队须将敌方的阵型打散,把一部分敌机引开,好进行两面夹击。

小seeker们发出一阵阵的惊叹。

突袭分队采用了牵制战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追逐战。一架飞机同时被三架敌机所追逐,挑翼,虚晃,躲避导弹,形形色色的空战技巧,在他们面前一一展现。

敌军的阵型逐渐被分开,就像被尖刀生生割裂一般。

主力部队的分流迂回着,渐渐接近敌军的侧翼。

两军的正式部队即将交火。

小seeker们屏住了呼吸。



骤然间,全息影像砰地消失了。

其中一个模拟舱室的扬声器中,幽幽地传出一段古怪的旋律。

——“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另外两个模拟舱室的门打开了。Skywarp敏捷地跳了出来,冲向那个紧闭的舱室。而Thundercracker因为过于震惊,仍留在座位上,怔怔地注视着深紫色的seeker捶打着模拟舱室的门——“Screamer!Screamer!”

“切!”Skywarp抬起手,对着门连发了几枪,然后一脚踢开了舱门。执政官安静地坐在操作椅上,头上和手上还套着繁杂厚重的操作装置。Skywarp解下了那些装置后,他就缓缓地倒在了深紫色seeker的怀里。

他的光学镜头闭阖着,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如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他们笨拙而慌乱,围在红色seeker的身边。

他们低声地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Starscream,Starscream。那个词语生涩地从他们唇齿间流淌而出,犹如某种原始的谶言,因为被不断重复而具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并在多年以后,一语成谶。

时间开始倒流,裹挟着那些生涩的呼唤,那些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欲望,那些微小的沉默的忧伤,朝他们轰然袭来。

那时候,他们还如此年轻。




Thundercracker迷迷糊糊地从充电状态醒了过来。他似乎做了个梦,却记不太清内容,只记得梦中铺天盖地的银灰色,Starscream就站在那里,朝他甜美地微笑,说,来吧,TC,对我说一句话吧,足以铭记一辈子的。

然后那银灰色就抽离成柔软而绵长的银线,顺着红色seeker的身体,安静地向上生长,扩大,蔓延,一点点地,湮没全部的空间。

(他却始终,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坐在卡隆中央医院的等候室里,神色恍惚,望着窗外。远处的地平线泛出了赭紫色的光,凝厚,浓稠,雕刻出鳞次栉比的钢铁建筑的剪影。他略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发出喀喀的声响。于是趴在他膝上睡得正香的深紫色seeker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他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那个家伙的脸颊。

“Warp,天亮了。”

“唔……”深紫色seeker睡眼惺忪,“那边还没消息吗?”

“没有。”Thundercracker低声说,语气中有一丝阴冷的恶毒,“那群庸医。”

竟然已经三十四个小时了。

他在里面,他们在外面。

将他们隔开的,却不仅仅是那堵苍白的壁墙。

那群医生在病室里进进出出,神色各异,或慌张,或惶恐,或肃穆,却全都无所作为。院长诚惶诚恐地对他们说,由于执政官的情况非常鲜见,许多医生都对此深感棘手,还请总参联席议长和空军特种作战司令官谅解。

谅解,谅解个渣。Thundercracker咬牙切齿地揪起那个民品,恶狠狠地说你知道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么,我随时可以一枪轰掉你的脑袋,再把你的火种碾碎在脚下。

一旁的几位主治医师,不安地注视着愤怒的总参联席议长。然后,其中一位开口道,恕我直言,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执政官的记忆芯片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了。

Thundercracker的身体略微震了震。他没有放开那个倒霉的民品,只是侧过头,冷冷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因为……他努力地搜寻着合适的词语,因为某些非常规的原因,执政官的记忆芯片长期在系统不兼容的状况下运行,损耗十分严重,现在已经完全老化,无法正常读取,并直接导致了系统强制关闭、数据存储功能紊乱、基本调节活动停滞等一系列问题。我们正在努力寻求解决的方法,比如使用外部程序激活那枚芯片,迫使系统重新运转。但是很遗憾,由于芯片过于老旧,从外部读取几乎是不可能的。目前看来,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摘除那枚老化的芯片,格去原先所有的数据资料。然而,我们没有任何权力实施摘除芯片的手术,因为事关青丘省执政长官的安危,我们必须承担起重大的,呃,政治责任。

医学的术语,交缠着权力的话语。

天蓝色的seeker只觉得头晕。他发现这一切都很滑稽。不是么?一群医生,两个高级军官,居然在为一枚老化的记忆芯片,一个多年以前由两个孩子安装上去的小东西而心力交瘁。

小东西。那美丽的,躺在暗蓝色丝绒中的小东西。哈哈。

他松开那个民品,后退了两步,却不自主地趔趄了一下。一直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他的Skywarp伸出手,扶住了他。

别这样,TC。深紫色的seeker在他耳边低声说。

天蓝色的seeker却只是无声地笑。

为什么?原来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一次空战模拟演习就会弄成这样?

空战模拟演习恐怕只是诱因。另一位医生谨慎地回答,执政官的记忆芯片在大概三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我们在某些芯片接口上发现了明显的松动,这主要是由非专业的安装以及尺寸不合的配件而引起的。接口松动会导致许多问题,比如,牵动中枢神经系统的管线,引发剧烈的疼痛。

Thundercracker能够感觉得到,Skywarp的手,慢慢地变得僵直。

“天哪,三年……难道他就一直这么忍着……”

那个Starscream,那个冷酷决断的执政官,那个恶毒而又甜美地微笑着的当权者,在他的微笑后面,究竟隐藏着多大的痛苦?

所以只能等待。医生说,等待执政官什么时候自己醒过来。

——愿普神赐福。他们叹息着。




Skywarp翻了个身,坐了起来。然后,他吐了吐舌头。

糟了。总指挥发来的通讯把我的私人频道存储空间给挤爆了。他说如果我再不回去复命就让我在明天的军事演习上当众表演抗重力加速飞行。渣的,算他狠。

天蓝色seeker哑然失笑。

那老家伙还真了解你。

切,他就会这点把戏而已。深紫色seeker气鼓鼓的模样。如果Screamer还是总指挥的话,如果……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TC,如果Screamer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你会怎样?

天蓝色seeker愣了愣。

“Warp,怎么……”

而后他所有的话语就被吻去了。Skywarp一如多年以前那般,小心翼翼地,探寻般地,却又热切地吻着他,唇齿长久地交缠着,分而又合。

Thundercracker的目光却飘忽游移着,投向了窗外。主恒星冲破了赭紫色的晨霭,喷薄而出。灼灼的鲜红色光华,刹那间灼疼了他的双眼。

Skywarp习惯性地抬起手,轻轻地覆上他的光学镜头。

(TC,我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Skywarp不得不返回空军总指挥部复命。次日的军事演习中,他率领的特种战队将要承担重要任务。而Thundercracker留了下来。

再等十个小时。他告诉自己。然后就离开。必须离开。

次恒星也冉冉升起了,淡黄色的光芒穿过落地窗,洒在天蓝色seeker的身上。

他仰起头,望向紫灰色的苍穹。长久地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小时。四个小时。六个小时。

他默默地数着,却逐渐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接下来应该是第七个小时,还是第七个纪元?

等候室的门被推开了。

总参联席议长阁下,主治医师气喘吁吁地说,执政官醒了。




Starscream安静地躺在那里。

病床周围,环绕着各式各样的医用监控器,以及一整套庞大的生命维持装置。监控器面板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间或发出嘀嘀的声响。他的光学镜头仍然闭阖着,机体上连着许多细细的管线,有如柔软的枝蔓,从他的身体里生长了出来,向周围不断扩张,蔓延。

Thundercracker踟蹰了片刻。他不确定那红色seeker是否真的已经醒过来了。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直至那红色的seeker忽然骂了声流水线,他才回过神来。

“渣的,那CPU生锈的家伙居然擅自把文件处理了……”红色seeker喃喃着,撑起上身,似乎是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连着机体的众多管线。他打开光学镜头,看到了那些精密的装置,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了Thundercracker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Starscream问,语气冷漠,“刚才我的行政助理向我报告,由于这两天他无法联络到我,因此不得不以我的名义将文件签发下去。真可笑,居然有两天?他为什么不干脆说一星期?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是什么?”

“是两天。”天蓝色seeker平静地说,“你的助理说的是实话。”

Starscream的神色变了变。然后,某种恶毒的表情,悄然爬上了他的眼际与唇角。

“哈,我就知道这是个阴谋……”他喃喃着,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那空战模拟系统肯定被人动了手脚,整场演习也都是事先设好的圈套,这原先根本就不在日程安排之内,我居然中计了……”

Thundercracker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几乎是悲悯的。

(为什么所有的政客都如此多疑?连你也不能例外?)

“别这样看着我,TC。”红色的seeker恼怒地咕哝着,又躺了回去,“如果你在这个位子上,你就会知道,要对付那些政敌有多不容易。”

“你树敌太多了,Starscream。”天蓝色的seeker低声说。

“我倒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通往权力顶层的阶梯总是由敌人的尸体堆积起来的。敌人越多,尸体堆得越高。”Starscream抬起手,疲惫地遮住了光学镜头,唇边漏出一丝笑意,“我大概知道是谁搞的鬼了。那个家伙,哼,亏他想得出在模拟系统里做手脚这一招,可惜只是愚蠢的计划,毫无意义……”

Thundercracker缓缓地摇头。

“不,事情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红色seeker顿了顿,移开了遮着眼睛的手。鲜红色的光学镜头异常明亮,直视着天蓝色seeker。

“给我解释清楚。”他用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Thundercracker宽容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红色seeker的面颊——“这三年来,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Starscream冷冷地望着他。

“拜托,TC,你的那点同情对我来说已经过于廉价。”

Thundercracker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向上移动,掠过他的眼角,眉际,然后耐心地一点点抚过他的头部装甲,直至停留在他的后颈,指尖轻缓地摁在那些柔软的管线上。

“这里……是不是一直都很疼?”天蓝色seeker低低地问,“记忆芯片的接口松动的话,牵动的就是这里的神经……”

Starscream哑然失笑。

“用不着大惊小怪。老毛病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不是什么坏事。天气变化的时候会疼得更厉害一点,比气象探测仪还要灵敏,正好提醒我注意飞行状况。”

天蓝色seeker深吸了口气。

“Starscream,你不应该……”

“TC,我说过你唠叨起来活像一台五百万周岁的民品,”红色的seeker的语气中带着点讽刺的意味,却又溢满了笑意,“没想到你当上总参联席议长以后居然还变本加厉了。”

Thundercracker无奈地望着他。

“Starscream,Starscream,”天蓝色的seeker轻声叹息道,“你知道么?你的那枚记忆芯片,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了。”

Starscream的笑容褪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恐。鲜见的惊恐。

于是Thundercracker忠实地将主治医师的原话转述给他。那些医学术语从他的音频系统传出,冰冷、严谨、缜密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

“鬼话连篇。”听完后,Starscream说,从齿缝间一个个地挤出那些词语,仿佛是在诅咒,“这早就不是第一次系统无法读取芯片而强制关闭了,以前都没什么问题。现在给那群庸医糊弄了几下,就变成什么天大的问题了,真荒唐。”

然后,他坐了起来,开始拔除身上的那些管线。随着管线不断脱落,监控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Thundercracker没有阻止他。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红色seeker干脆地举起氖射线枪,指着他们。

出去。他恶狠狠地说。不然我在你们的火种舱上开几个洞。

那些民品左右为难地停在原地,望向总参联席议长。Thundercracker几乎不被觉察地朝他们摇了摇头。于是他们谨慎地退了出去。

Starscream从病床上跳了下来,落地时有些不稳,摇晃了几下。Thundercracker想要搀住他,却被一把推开。

“开玩笑,”红色seeker喃喃道,“怎么可能让他们摘除那枚芯片……”

“如果不摘除,以后还会出现像这次的状况……”

“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也许还会更严重,其实这次如果没有生命维持装置,你恐怕就已经……”

“那是他们居心不轨。你知道使用这种炉渣装置的费用有多么高昂吗?那群庸医估计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拿着长长的账单去向政府要钱了,哼。”

“Starscream,你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错,很多年以前,我就已经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了,别忘了,你也是共犯。”

Thundercracker彻彻底底地,哑口无言了。

Starscream看了天蓝色seeker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然而只走了两三步,他就又倒了下去。Thundercracker在他坠到地面之前搂住了他。他拼命挣扎,想要重新站起来,但是天蓝色的seeker把他抱得那么紧,让他简直无法动弹。

“你这不可理喻的疯子……”Thundercracker跪在地上,紧紧地箍着红色seeker的臂膀,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

红色seeker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他安静地躺在天蓝色seeker的怀里,目光越过蓝色seeker的肩膀,长久地停留在某处并不存在的虚空。

“够了。TC。”他说。


(只是不想遗忘。
所有的一切。
你,Skyfire,还有,Galacrown。)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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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节果然还是适合爬墙~~
(这什么逻辑)
久违的TC红再临,只是年岁都已经轰然流走,当年的青涩剥蚀殆尽,那些隐秘的低语都变成了忧心忡忡的母亲和任性的孩子之间的争吵……(喷,好吧我是在恶搞)
写的时候一直在听Diva的《为我哭泣》,这首歌几乎可以算是本章的main theme了

另,下一次更新生物界的大牛同学就要出场了·V·

巨M星 2007-08-28 15:36
好啊!又是内战文~~~~~~~总感觉写内战都很容易好看啊~~~~~~
第一次更新还没有看出什么来,第二次就看出些端倪了,原来小红是要TC帮自己改造以弥补军品处理器的不足吗……真是个狂妄有野心不要命的主……
不过我喜欢这样的人格,就是这样的人格才吸引人啊~~~~~

sangxuan 2007-08-28 20:46
小红,你~~~你怎么这么的邪恶~~~
话说那个银灰色涂装的美人,既然死前被轮X了,你就不怕他记忆芯片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jiuquan13 2007-08-28 22:02
Quote:
引用第29楼etoile于2007-08-28 15:09发表的  :


Quote:
引用第21楼jiuquan13于2007-08-28 02:21发表的  :
这文真不错~啊啊!小红你太“恐怖”了!按得我浑身的冷凝液哗啦啦的流= =好痛痛痛

说来。。我再穿越下---那有着银灰色涂装的民用侦测机美人....- -+我对他的兴趣蛮大的。期待后续

握手,俺对那位美人也有兴趣~




啊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于是LZ大人~~@_@请多写点关于这位小美人的事情吧- -+看名字觉得这只的背后隐藏的事情对小红将来的记忆很有影响样~

etoile 2007-08-29 22:54
时隔半年的修正版——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啊,叹

Acte Ⅲ·续


速生。速死。

Live fast. Die young.

尽管自认为对旧友有着足够的了解,总参联席议长仍然为他面对死亡时的决绝而感到惊愕。仿佛那个在军校毕业舞会上嘶吼着“Till all for one!”的激进青年的形象,从未从他的身上剥离,并且在多年之后,演化为近乎不可理喻的、荒凉的自毁倾向。

如果你不自救,那么即使是普神也救不了你。天蓝色seeker对他说。

是啊,普神万福。他回答。

临别之际,他们再次拥抱,然后Thundercracker吻了吻他。简洁,短促,但是相当直接。

进步了不少。红色seeker中肯地评价道。

天蓝色seeker笑得苍凉而又愉快。别了,别了。

他想他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

还有谁在某处等待着他。他的Skywarp,他的bondmate。

(永远,都别自以为你能够从时间的洪流中抢救出什么东西。)

不幸的是,总有那么一群人,永远都在重复着从时间洪流中抢救逝去之物的无用功。他们共同的名字是史学家,而他们叙述历史的方式,被称作“宏大叙事”。

他们道别的这一日,也将会被后世的史学家纳入宏大叙事的框架。当然不是因为那个进步了不少的吻,而是因为,这一天,就此成为Decepticon统治区漫长动荡期的开端。

因模拟空战公开演示会中的意外事故,军校的主要负责人皆被解除职务,继而锒铛入狱。各行省的执政官紧张地关注着事件的进展,各自心怀不安,揣测着Decepticon二号人物接下来的行动。

沉寂数日之后,波澜果然再起。起先是不易被觉察的涟漪,与军校有关的几个行政人员被军部带走,美其名曰要对军校事故进行彻底“调查”。调查持续了一周,此后那几个被带走的民品就音讯全无,犹如蒸发一般。而调查的结果,也不为外界所知。

流言开始孽生。Decepticon内部权力的大调整恐怕要开始了,人们如是猜测道。张惶失措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跃跃欲试者有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同一个焦点:那个以军校演习事故为借口,高举起裁决之刀的红色seeker。

——然后,手起,刀落。

最早成为刀下牺牲者的,是Kalis行省的执政官及其幕僚。军部安全部门指控他们涉嫌参与军校演习事故的策划活动,对他们展开审讯。审讯的过程是绝密的,人们知道的只有,他们很快就承认他们与军校演习事故有关,并供出了一串长长的同谋名单。

名单上究竟有多少个名字?

谁也说不清楚。

一时之间,“你在名单上”,成为了“准备好去见普神吧”的同义语。大批的民品执政官纷纷遭到拘捕,被秘密审讯,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他们而代之的,是军部的高级军官,或者是级别较低的年轻官员。这些替代者的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与Starscream有着密切的关系,不是内战时期的直属部下,就是曾经向Decepticon二号人物秘密效忠的激进派。他们的理念十分明确:军品的国家应当是由军品统治的国家。

那份标志着死亡的名单,也被人们称为“回归名单”。一个温暖得讽刺的名字。

回归火种源,回归中央集权,回归军品专制。

后世的史学家谈及回归名单的时候,将会给予它这样的定义:它铲除了Decepticon内部庞大的民品政客的势力,将地方的军权和政权集中化,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但是,这远非“回归”的最大意义之所在。

——这是Starscream对地方军政权的全面攫取。

如果哪个历史学家有心做一个时间表,他会发现,Starscream的日程表与政治动荡的进程有着奇妙的关联:入院——政界骚动;苏醒——军校负责人被捕;再次昏迷——事件暂时平息;再次苏醒——行政人员被捕;调养——持续一周的审讯开始;会诊——Kalis行省执政官被捕;复诊——“回归名单”出炉;二次复诊——大规模的政治迫害全面展开。

我们确实,对此无能为力。最后一次会诊中,医疗用民品们诚惶诚恐。

红色seeker却只是无声地微笑。

(那就,让整个时代一起陪葬。)

他随性地往那张致命的名单上添加名字,仿佛在玩一个简单的码字游戏。猜猜今天的牺牲者会是谁?是你,还是其他人?

答案始终是不确定的。确定的只有,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加快了节奏,无论是活着的节奏,还是死亡的节奏。

一切都在匆匆地扑向一场盛大的死亡。

事实上,这场奔赴死亡的庞大旅程中,曾有过若干次停滞。比如,Kalis的执政官被捕后两天,曾经得到秘密释放,但不出十二个小时,又被重新拘走。是谁在试图阻止这场清洗运动?答案不言而喻。

但令史学家深感不解的是,为何那唯一有能力对此加以阻止,也应当加以阻止的人,会选择袖手旁观?Starscream如此明目张胆地攫取地方政治资源,势必会威胁到Megatron的权威,甚至会架空最高首领的权力,使其成为没有臣民的君主,没有领土的帝王。但最高首领确确实实地沉默了下来,除了几次刻意拖延政治清洗进程的行动,延缓军事法庭开庭时间,将名单上的受害者从狱中保释出来又再送回去,再无大的动作。

——一次耐人寻味的政治失策。

无人知晓,在清洗运动开始之初,在首席执政官与青丘省执政官之间,曾经有过一次简略的对话。

小炉渣。Megatron说,别太得寸进尺。

哦,我的首领,这可全都是为了您啊。红色seeker靠在病床上,笑得可恶地无辜。

银白色的TF眉头深锁,望着全息影像中的昔日下属。——什么身患重疾、什么垂危、什么病弱,全是屁话。他想,那小炉渣就算假惺惺地装病也比Autobot装备精良的军队要危险十倍。

“我的首领,请考虑一下,”Starscream敛起笑容,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诚挚的,又略带虚弱的声音说,“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那些民品官僚先前私自扩张地方势力,对您的权威构成了极大威胁。若以此次事故为借口,将他们赶下台,并将他们扩张的成果直接接收过来的话,您统治的根基将会更为牢固。属下愿为您贡献一切力量,即使……抱病在身……也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并挤出一连串装模作样的咳嗽作为结尾。然后全息图像适时地开始闪烁,啪地切断。

这出戏到底演够了没有。

Megatron恨不得直接拿融合炮往那小炉渣的脑袋轰上一炮。

——就让他这么演下去。Soundwave却在他的耳边低语道。

最高首领沉默了片刻。

“这些都是你策划的。”他说,“包括在军校的空战模拟系统里动手脚。”

是的,我的首领。

深蓝色的TF回答道,声调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沉凝而柔软。

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给Starscream一个进行政治清洗,整合地方权力的好借口?

Megatron皱了皱眉,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你曾宣誓,为Decepticon献上永恒的忠诚。现在我命令你重新起誓。不是向Decepticon,而是向我效忠。我。别无他者。”最终,他开口道。

遵命,我的首领。

Soundwave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下,垂下头颅。

首领身体前倾,伸出手,猛地捏起了前任最高情报官的下颌。

“看着我。”他一字一顿地说,“对我起誓。”

深蓝色的TF安静地仰头望着他。而后,那些吟唱般的誓言,缓缓地流淌而出,犹如乐音。

请耐心等待,我的首领。

Soundwave说。

我们所要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Starscream最匮乏的资源,就是时间。

应该怎么做?首领问,压低了声调。

希望。前任最高情报官平静地说,给他一线生的希望。但不宜过多。

绝望使人匆匆赴死,希望使人流连徘徊。他一旦流连,就会放慢速度。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来争取胜算。

——然后,那个时刻,终将到来。




希望。

愤世嫉俗者会嘲笑它的虚华,现实主义者会考虑它的可行性,批判主义者会指责它的意识形态性,而Starscream会把它写进那张“回归名单”——如果可能的话。

他每枪决一个民品,就像在枪决仅存的那点希望。他感到自己剩下的时间,就像那些逝去的火种一样,一点一点地熄灭,流走,毫无挽回余地。他将名单做得越来越长,被害的民品也越来越多,而余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一场对希望的日复一日大屠杀。

岂料竟还有幸存者。

——“阁下,有一个消息,有必要告知您。”卡隆中央医院的主治医师在私人通讯频道中气喘吁吁地说,“我们通过情报部门,得知铁堡科学院正在秘密研发一项新技术。”

然后他就开始不厌其烦地描述这项新技术的原理:通过所谓的活化过程,改变构成芯片的活性金属的原子结构,使其恢复其原有的读取速度,并且不会影响芯片内存储的所有数据。这是医学界一次划时代的革命,它意味着无需摘除破损的或老化的芯片,就能解决系统无法读取,数据库紊乱,CNS活动停滞等一系列问题。

Starscream不耐烦地打断了医师的科普讲座。

你们能否将这项技术复制过来?他直截了当地问。

恐怕,不能。医师的声音低了下来。

真应该把这个民品也列入回归名单。他想。

但科学院第七区已将这项技术应用于机体试验。医师又兴奋了起来,据情报部门的消息,他们已经治愈了一个在内战中视频神经遭到永久性损坏的军品。

第七区。那个名词仿佛冰冷的锋刃,倏然划过厚重沉赘的记忆,起初只是一丝刺痒,而后却是绵连不绝的钝痛。

迷宫般的第七区。充斥着他的声音的第七区。


(“咳咳,第七区的入侵者请注意,请注意……”
“那个,我想,你应该先往左拐……”
“啊咧,这里好像应该右拐,抱歉我也弄不清了,哈哈……”)


够了。执政官摁着额头说,声音嘶哑。我会想办法让那帮家伙过来。

我相信第七区的同仁们应该会发扬科学无国界的精神。医师乐观地说,更何况,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还是您曾经的同事,Solaritis。

——Solaritis。

执政官僵住了。

通讯已结束了许久,他仍然站在落地窗边。

将沉未沉的主恒星,低低地悬垂在地平线,牵扯出一线惨淡的猩红色光亮。深紫的暮霭铺陈了大半苍穹,厚重地堆积了视野所及的一切,翻滚着,涌动着,形如夜之将临的野兽。

他长久地注视着广袤的天幕。目光越过林立的钢铁建筑,停留在铁堡的方向。

电子门忽然开始鸣响,规律的三声音节,嘀嘀地请求进入。他被猝然惊醒,转过身,那声“进来”却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

深紫色暮霭骤然倾覆。

办公室门扉轰地开启的时候,行政助理手中的数据板掉落了一地。那个年轻的民品慌忙奔向倒在地上的执政官,小心翼翼地抱起,感觉到了那红白色机体惊人的冰冷。

冷得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甚至忍不住伏下身,将面部装甲凑近执政官的火种舱,试图寻找最后一丝火种搏动的温度。幸运的是,他听到了内部涡轮机微弱的转动声。年轻的民品长长地松了口气,直起身,却冷不防对上了执政官那已经开启的光学镜头。黯淡的红色。

他吓了一跳,口齿不清地连声道歉:“阁、阁下我我我我只是……”

你。执政官开口道,叫什么来着?

行政助理愣了一下。定了定神,他回答道:“Crocetin。阁下,我的名字是Crocetin。”

对话过程中,他仍然环抱着红色seeker,手臂僵硬。

好,Crocetin,我命令你,别动。执政官再次闭合上了光学镜头,略略侧了侧身,几乎像是蜷缩在助理的怀中。

太冷了。年轻的民品想着。难道军品的温度都这么低么?仿佛是出于下意识,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即使是残留的一点热度,也弥足珍贵。

时间无声地停滞了下来。




希望与绝望相伴而生。

赛伯坦古老的智慧,恒久不变的辩证法。

于是在Decepticon内部政治清洗的进度放慢的同时,Autobot的统治区开始从边境燎起了熊熊战火。铁堡战役后签订的临时休战协议被打破,Decepticon的数支空中力量侵入了对方领空,进行间歇性的轰炸。Autobot认定协议已经作废,迅速展开了反击。

Decepticon统治区的政治动荡,最终演变为了对外战争。尖唳的防空警报在北半球的天空嘶鸣。二度的全面内战,一触即发。

又有谁能料到,Decepticon的二号人物,竟在此刻伸出了橄榄枝。

这将是一场划算的交易,亲爱的Prime。红色seeker说,嘴角扬起,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

——是和平,还是中央科学院第七区?

高大的红白蓝三色TF注视着荧幕,叹息了一声。

“你本可不必采取这样的方式。孩子。”




铁堡。中央科学院第七区。

防空警报终告结束。电力供应恢复了正常,地下临时实验室的通风口再次开启。

研究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正准备再次埋头于实验,却听到了一个比警报更为惊悚的声音——

“嘿,哥们!为何不上去透透气?”

那个深黄色的TF站了起来,诡异地笑着。

普神啊,饶了我们吧。所有研究员在心底齐齐发出了一声悲鸣。

结果他们还是被连哄带骗地赶到了地面。地下实验室的出口直通科学院的后庭,主恒星的光芒仿佛泻了一地的水银,明亮而坚硬,一如那个深黄色的TF的笑容,唇齿间溢满了自鸣得意的粲然,却似乎不太真实。

在这个时代,笑容始终是奢侈品。

“亲爱的第七区的同仁们,”他站在后庭中央,踌躇满志地宣布,“为了大家的健康起见,我又研发出了一套体操,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机体的柔韧性,培养良好的节奏感和韵律感,当然最重要的是,观赏性也大大增强了……”

全体研究员开始认真地考虑毒杀他们的所长的第七套方案。

“准备好了么?”生物所现任所长Solaritis高举双手,斗志满满,“那么,大家跟我一起来,一、二、三!”

开场动作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灾难。

扭动着胯部完成三个连续原地转圈,右脚尖骤然点地,双手从脸颊一直缓缓抚摸而下,抚过脖颈,胸部,腰部,直至大腿,最后啪地敲击大腿外侧之后,刚加入第七区不久的几个年轻研究员终于崩溃了——“所长!这就是您说的‘观赏性’?”

深黄色的TF似乎玩得很开心:“当然不是!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还是今晚就下毒吧。

年轻人们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所长忽然怔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下蹲,朝地下实验室入口蠕动而去。

这个就是更“精彩”的新动作?研究员们云里雾里。

那一刻,Optimus Prime及其副官,正步下科学院的阶梯,朝后庭走来。



当众多研究员合力将他从实验室里揪出来的时候,Solaritis正藏在一个可移动的标本架后面。请无视我,先生们。他肃然地宣称,我只是个标本而已。我只不过是个不小心动了一下的标本而已。请让我尽一个好标本的职责。

经鉴定,此活体标本已不具研究价值,建议作弃置处理。副所长没好气地说,抓小鸡般把他揪出来,一把扔到Prime面前。

小小的蓝色光学镜头对上了大大的蓝色光学镜头。典型的大眼瞪小眼。

“啊啊Prime您今天真是容光焕发。”生物所长热情地说,然后扭头逃窜。然后再次被揪回。

还有什么比“冤家路窄”更适合描述此刻的情景,又有什么比“天要亡我”更适合描绘生物学家的心情?

事实上,铁堡政府曾不止一次要将第七区研发的活化技术项目纳入名下,并聘请Solaritis为政府高级技术顾问,但都遭到了断然拒绝。那个深黄色的TF大大咧咧地宣称:“我要当上高级顾问的话我们亲爱的Prime一定会神经系统衰弱消化系统失调这种天怨人怒的事我做不来谢谢以及再见。”

——所有的科学都应当远离政治。他如是坚信。

于是,每当接到Prime亲自传来的通讯,他都干脆利落地挂断。Optimus算什么?生物学家向政府官员吹嘘道,就算是Megatron来威胁我也不干!

(等等,也许是色诱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很高兴见到你,Solaritis。”高大的TF温和地笑着,朝他伸出了手,“请放心,你应该不会让我神经系统衰弱消化系统失调,所以,我们能否好好谈一谈?”

Solaritis听到了希望轰然碎裂的声音。




他曾不止一次听到过希望轰然碎裂的声音。

内战爆发初年,Sentinel Prime战死疆场,铁堡一度陷于极度混乱的无政府状态。叛军密集的轰炸,将科学院周围建筑全部夷为焦土,切断了所有供应。走投无路之下,绝大部分研究人员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和重要设备,开始四处流散的历程;仅有几个执拗的老科学家,顽固地守在那些无法被转移的仪器旁,等待着炸弹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

这就是赛伯坦中央科学院史上空前的“大流散”。在此时期,约40%的科学家死于战火,佚失的研究资料不可计数。据粗略估计,“大流散”使赛伯坦的科学水平至少倒退了三十年。直至Optimus Prime临危受命,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力量,将叛军逐出铁堡,并将其势力压制在南半球,大流散时期才暂告一段落。

临时休战协议签订后,铁堡政府开始着手重建科学院,召回流落各地的科学家们。战争的幸存者们,回到了已经空空如也的宏伟的白色建筑中,笑着,哭着,相互拥抱。他们举杯,笨拙地念着祝酒辞,敬那些再也未能归来的伙伴,敬那些为守卫铁堡而阵亡的战士,敬他们的Prime,敬这个动荡的残酷时代,直至所有语词都变得干涸,只留下高纯度能量萃取液令人迷醉的芬芳,在他们中间环绕盘旋。

——“敬Starscream!”不知是谁醉醺醺地喊了一声。

于是所有人又高举起了酒杯。

“敬叛军的空军总指挥!”他们齐声说,愉快而又苦涩。

无论如何,在叛军铺天盖地的轰炸中,科学院被那个红色seeker留了下来。这就足够了。

“……敬Skyfire。”

有谁在低低地说。

Solaritis仰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然后笑得一如既往地灿烂,灿烂得仿佛他战前的研究心血都还保存完好,仿佛他的导师还在日复一日孜孜不倦地追求地质所的冰山美人,仿佛昔日的挚友还在身边,絮絮叨叨地倾诉自己被那个面部神经瘫痪的老头子虐待的惨痛经历。

生物所重新成立之后,Solaritis组建起了一个特别研究小组。因在战争中目睹太多严重损毁而无法修复的机体,他试图寻求一种全新的治疗方式。他将其称为“活化技术”。研究首先在低等生物体的实验中取得了奇迹般的突破。很快,Solaritis就被擢升为生物所长,带领界内最为精锐的一批研究员,继续推进对活化技术的研究。

他又怎么能料到,本为救死扶伤而诞生的技术,竟会成为引发战争的导火索?

——“您的意思是,Starscream之所以打破休战协议,是因为……我?”

Solaritis一脸呆滞。

那个小seeker开始怀旧了?可是怎么看也应该是把第九区的人送过去啊而且卡隆这种香艳的地方怀旧氛围到底好在哪里啊混帐。

Optimus沉默着。沉默得那么久,差点让Solaritis以为他进入了充电状态。

忽然,他打破了几近凝固的沉默:“Solaritis,对我说‘不’吧。”

哈?生物学家继续和Prime小眼瞪大眼。

“无论如何,政府不能剥夺你们选择的自由,更没有权利把你们作为筹码来换取一纸停战协议。如果你们拒绝前往卡隆,我就有义务将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不管还要付出多少牺牲。”Optimus坚决地说。

Solaritis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高大的TF。

他把手轻轻地摁在生物学家的肩膀上。指尖温热。

“我知道,”他诚恳地说,“科学不应成为政治的工具。所以你们一直留在这里也可以。战争的代价,就让我们来承担。”

喂,这样叫我还怎么拒绝?

生物学家欲哭无泪。




——卡隆。

人们说,如果你年轻的时候在卡隆住过,卡隆就会成为你生命中不固定的圣节。以后每次你再看见它,它都会是不同的样子,但它再也不会是你第一次看见它是的样子。那时候你年轻,愚蠢,渺小,幸福,卡隆将在你的生命中永不结束。

可惜他已经不再年轻,也难以称得上是愚蠢,他自觉渺小,却难以感觉到幸福。

Solaritis有点沮丧地发现,他只来得及在高速轻轨上匆匆一瞥这座城市的奢靡繁华,就被扔进了位于环轨行省边缘的生物工程基地。等待着他的,是一堆混乱、庞杂的有机金属成分分析表。

“唔,令人印象深刻。”他摸着下巴,对着堆积成山的数据板严肃地点头——“这到底是什么?”

几位卡隆中央医院的医师齐刷刷抹去一把冷凝液。

这就是您的任务,先生。Decepticon的高级军官彬彬有礼地回答,您所要做的,只是修复一枚记忆芯片而已。

这是“一枚”芯片的分析表?生物学家满脸无辜地指着那堆足以淹没一个小型TF的数据板,这些够我记录十次异星智能生物解剖的,不,十五次。

四下里寂静无声。医师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军官们只是默默地点头。

Solaritis忽然觉得悲壮无比。

(噢普神我不过是年轻时拆卸片看得多了一点你也用不着这样捉弄我吧。)




无名芯片。非法改装。军品对民品的知识垄断权的篡夺。

着手准备修复工作的时候,这些名词不断在他的CPU中闪现。

军方没有提供任何与这枚芯片来源有关的资料。它的型号,设计者,生产时间,全都是谜。在私下的交谈中,医师们不断地暗示他,还是不要对这枚芯片的来源多加追问的好。总参联席议长Thundercracker曾经放出话,谁要是追根究底,就按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对其进行处理。

六号令,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打了个寒噤,低声说。

——内战时期那点污秽的事,就任当权者们遮遮掩掩去吧。我们毋需知道,也无权知道。更何况在大动乱年代,非法改装已是见怪不怪。

可是,如果不知道芯片型号,又怎么知道它原初的金属结构?又怎么重组结构?生物学家郁闷地蹲在那堆数据板前。

医师们继续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Solaritis简直悲壮得要引吭高歌了。

可惜的是,尽管他的歌声可用摧枯拉朽来形容,却无法延迟首次修复工作的到来。生物工程基地的大型分析器根据现有数据模拟出了上千套修复方案,而第七区带来的高强度离子场制造器也在审慎的检查过后,被安装到了特别治疗舱之内。

一切准备就绪。尽管准备远非完美。

他们焦灼地等待着那未曾谋面的芯片的主人。

滑动门缓缓开启。全体研究员纷纷起立,神色略带不安,同时在心底发出一声惊叹。纯粹的,惊叹。

Solaritis顿了顿,然后走上前,将右手放于前胸,左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趋,按照旧式的礼节,向来者郑重地行礼。

——“很荣幸能够再次相见,第九区的美人。”

Starscream平静地注视着他。




首次修复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们选择的四处芯片接口,在高强度离子场的作用下,已经可以无障碍地传导数据,原先因老化而松动的问题,也得到了一定解决。

红色seeker走出治疗舱的时候,看到舱外严阵以待的众多医生和生物学家,哑然失笑:“怎么,你们对修复结果就这么没信心?”

“你感觉怎样?”Solaritis紧张兮兮地问。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红色seeker已径直朝他走来,弯下腰,扶着他的肩部装甲,轻轻地在前额印下一吻。猝不及防,又倏忽即逝。

“一点小小的奖励。”执政官的声音中透出疲惫,却不减那丝沙哑的甜美。

然后他松开生物学家的肩膀,匆匆离去。指尖悄然滑过深黄色越野勘探车的装甲,冰冷,滑腻,难以捉摸。

(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曾碰触过相同的装甲。
Solaritis就是他初到科学院迷路的时候抓来质问,并扔到墙上的那个第七区研究员。
多么讽刺的轮回。)

而生物学家的CPU中已是一片空白。直到兴高采烈的嘘声四起——“所长!请客!你得请客!”“下回换我站在舱门外吧!”“不行,这种好事得大家轮流来!”他才反应过来。

他呆呆地抬起手,摸了摸被吻到的装甲片。方才瞬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那里,柔软而冰凉。

嘿嘿。他傻笑了两声。

说不定,这是个好兆头。




然而,在生物工程基地之外,在这座规模庞然的白色囚笼之外,空气正在逐渐变得焦灼。

政治大清洗已暂告一段落,战争也已偃旗息鼓,恐慌的气息却愈发浓重。——是时候了。政治异己皆被铲除,军事资源也在对外战争中得到充分调动。是那个红色seeker将锋刃指向最高当权者的时刻了。

猜猜,“回归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

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权力天然具有扩张的倾向,更何况是握在Starscream手中的权力。

席卷半个赛伯坦的大规模动荡,必然会形成无可遏制的激烈漩涡,围绕着那个红色seeker,将一切吞噬殆尽。

而第七区的研究人员对此浑然不觉。在他们眼里,漩涡的中心,不过是个沉默的、略显虚弱的军品罢了。他会在深夜悄然来到实验室,在破晓时分冲破长空而去。

鲜红色的三角锥飞行器,高高地刺入稀薄的紫灰色晨霭。

第五次修复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太慢了。”

众研究人员愕然。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美人儿。生物学家哭笑不得。离子辐射范围和强度过大会使偏差率直线上升,会产生什么副作用我们可不敢保证。

“无所谓,只要能撑到那个时候就行。”

那个时候?什么时候?Solaritis满CPU问号地抬起头,却冷不防被执政官咣咣地拍了拍脑袋,再摁一摁:“下次修复给我加快进度。时间不够了。”

(喂喂你们这些飞机都要仗着身高欺负TF么?Skyfire那家伙也这副德性,那家伙也……)




他却再也没有等到下一次修复。

那个深夜,研究人员一如既往地备好了治疗舱,调整好高能离子场,只等着飞行器尖锐的轰鸣再次撕破夜空。

然而直到晨曦初露,他们都未见到那鲜红色的身影。

这很罕见。卡隆中央医院的医师们神色略显凝重。执政官以前从没有缺席过。

当行政助理Crocetin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的时候,他们的神色愈发凝重了:“哦,阁下前日曾因突发头痛昏迷数次……”

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他们责问。

阁下不允许。浅青色的TF似乎清醒了一些,黄色的光镜频繁地闪烁着。他说没有再次入院的时间。

医疗民品们竟一时哑然。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最后他有没有说什么?”Solaritis叹了口气,拿过通讯器,问。

Crocetin努力地思考着。“他说……”年轻民品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说,我得回去了。”

回去?他还能回去什么地方?

他们对此深感不解。

而答案始终未能揭晓,即使在边境线上找到被击坠的红色seeker之后。左机翼遭炮弹损毁,碰撞和刮擦的深深浅浅的伤痕遍布机体,他安静地蜷缩在荒野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被击中前的那一刻仍满怀欢欣。

(我就要,回去了。)

是Autobot的地对空迫击炮击中了红色seeker。

凌晨时分,他出现在边境上,无视边防戍守所的警告,朝敌方领空飞行。戍守所士兵认出了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是高层的一次秘密行动,只能看着Decepticon的二号人物被击坠,掉落到边境线上。

Solaritis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生物工程基地的外伤治疗舱里沉睡。为了避免再次引发政界骚动,行政助理Crocetin建议对外界封锁消息,在生物基地单独设置治疗室。医师们采纳了他的建议。

舱中,红色seeker闭合的光学镜头被橙红色离子液染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不可思议地柔和,仿佛散失了焦距的目光。

假如这一切都未曾发生。生物学家忽然异想天开。假如没有战争,没有分裂,没有大流散,没有逝去的亡者,没有老化的芯片——

没有假如。

两天后,红色seeker恢复了意识。然而一旦清醒过来,他就说,让我回去。

您要回到哪里?医生们在主控室里,通过扬声器小心翼翼地问。

与你们无关。他不耐烦地回答,开始一一拔除连接在机体上的维生装置,并且试图强行打开舱门。他们连忙开启应急系统,红色seeker的腰很快就被钛合金支架锁住,继而手脚也被牢牢固定。

他震惊地注视着那些支架和扣锁。

哈,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起先,他十分冷静地提醒他们违背Decepticon的二号人物会有什么下场。但此刻他所说的一切于医生而言,不过是重伤者的呓语罢了。然后他开始变得暴躁,歇斯底里,用各种各样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恶毒字眼诅咒他们,让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医疗民品充分领略到了底层俚语的丰富性。

最终,红色seeker还是精疲力竭了,光学镜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头颅低垂,腰肢也松弛了下来,仅靠着钛合金支架在勉强支撑。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医生们摇了摇头。执政官恐怕是不行了,外伤可以治愈,而精神的损伤却不知应该如何修复。Solaritis蹲在角落,看着他们用艰涩难懂的医学术语讨论,双向心境,后像,虚像。他郁闷地挠了挠脑袋,手指却有意无意地停留在那片曾被吻过的装甲片上。

这场内战已经吞噬了许多人。那个红色seeker却殁于内战之后,就像某架厚脸皮的航天飞机,不声不响地卒于内战之前。不知这是他们的幸运,抑或是不幸。

他却无法继续思考下去。那片残留着冰凉柔软触感的装甲片,竟开始变得灼热,牵扯出隐隐的疼痛。到结束的时候了。他们的修复已经宣告失败,他也该离开卡隆,返回铁堡了。

然而,这还远非结束。

从治疗舱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呓语。音节残破,语句黏连,逻辑缺失。

众人面面相觑。Solaritis歪着头,听着听着脸色忽然变了。他冲到主控台前,调高音量,手指摁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

——他知道那些呓语是什么。他知道。

支离破碎的词句,来自于一部尚未完成的地质学著作。

那是,Galacrown生前最后的作品。




当日深夜,Solaritis躺在充电床上,望着天花板。内置CPU在高速运转,通讯系统悄然开启。

遭遇拦截信号。Decepticon军方在生物工程基地安置了干扰器,目的在于限制第七区的科学家与Autobot的通讯。但是对于Solaritis来说,这些干扰不足为道。年轻时浏览非法信息的丰富经验,使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破解拦截信号,并通过自己加密的路径,跳跃过若干个信息平台,抹去访问痕迹,最终连接到Autobot的首领的私人频道。

Prime,他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您的帮助。请帮我从国会档案调出关于“能源之星”项目的资料,尤其是74-A型星际侦测机的设计资料,越详尽越好。

Optimus沉默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我可以帮你,Solaritis。”他说,“但请不要把自己卷入危险之中。我们还在铁堡等着你们回来。”

只是些资料而已,有什么危险的?生物学家大大咧咧地说。

“74-A型……”Prime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Skyfire,前任地质所所长,在内战前也来调查过关于74-A型星际侦测机的资料。”

Skyfire?生物学家震了一下。

是的。那个不屈不挠的,古怪的年轻人。Prime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起来,仿佛沉入了那些已逝的岁月之中。

——在他前来调查资料的两个月之后,中央科学院就发布了他的讣告。

Solaritis深深地,吸了口气。

请尽快将资料传给我。Prime。最终他说。




初次看到那银灰色的身影时,他仓皇掩面逃窜,可怜兮兮地对自己的哥们儿说,完了完了,我一见美人就紧张。很快他就明白,这紧张的毛病是治不好了。至少,在那冷淡高傲的银灰色美人面前,永远都别指望会治好了。

在Galacrown去世之前,他几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无论有多少话,全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嗫嚅,和越升越高的面部装甲温度。他曾无数次想象自己向银灰色美人表明心意的情景,而每当想象刚刚开了个头,CPU就开始轰鸣作响,制造出一连串令人沮丧的杂音。

于是他始终只能躲在某个角落,偷偷地张望,偷偷地想象,偷偷地做梦,偶尔和哥们吹吹牛,却从未有勇气把那吹得上了天的大话付诸行动。

然后,Galacrown死了。

他的仓皇他的嗫嚅他的大话他的想象他的梦,全都被那银灰色的星际侦测机裹挟而去,一去不返。

仅有某些残存的纪念物,来提醒他那段躲在角落的日子。

比如,Prime在次日深夜传过来的那些机密档案。

他悄悄地扫描关于74-A记忆芯片的资料,并将其与他初到卡隆时收到的那些庞大、混杂的金属分析表进行对比。

记忆开始复苏,逝去的形象开始变得鲜明,真相在庞大的数据流中,隐约若见。

——天哪。天哪。

(他们。我们。承继。交错。重叠。真相。谎言。死亡。重生。Galacrown。Starscream。)




Solaritis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时间是凌晨一时三十九分。他蹑手蹑脚地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枚微型存储卡,放进读取槽。然后他镇定地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进了主控室,一路注意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主控室里值守的一名军官和一位医生看到他,露出了稍许惊讶。

我似乎把一枚存储卡落在这里了,他尴尬地挠挠脑袋,然后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从铁堡带来的最新全息拆卸图像。于是两个伙计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真有你的!军官甚至用手肘捅了捅他,哥们什么时候资源共享一下?当然。他满口答应,开始积极地在角落里摸来摸去。

他用心地聆听着动静。五、四、三、二、一。时间到了。

咣。咣。值守的军官和医生倒在了控制板上。

Prime给的内置声纳干扰器还挺管用啊。Solaritis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手忙脚乱地搜索刚才监控器记录下的影像,删除,并把原先编辑好的片断拼贴上去。

他只有半个赛时的时间。声纳干扰原是第七区用于暂时麻痹大型异星生物的技术,但在内战后期被应用于对敌作战,干扰器的型号也越来越小,小到足以安装到机体内部,躲过安全检查。他本对这种由生物技术转化而来的武器嗤之以鼻,但Prime还是坚持为每个研究员都安装了一个内置干扰器。学会保护你们自己。他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Solaritis将监控频道调到了治疗室。治疗舱中,红色seeker静静地低垂着头颅,腰部和手脚仍被钛合金支架固定着。橙红色的修复液在黑暗中缓缓荡漾,闪烁着流光。生物学家试着解除应急系统,但摸索了半天,却只是放空了修复液,打开了舱门,却没办法解开那些锁住红色seeker的支架。

什么破渣系统。他哼哼着打了控制面板一下。

时间不够了。Solaritis咬了咬牙,直奔治疗室。

黑暗中,seeker纤细的身形隐约闪烁着丝丝缕缕红色幽光。那是残留在机体表面的修复液。生物学家在舱门前不由放慢了脚步,抬起头,望着被悬在空中的seeker。

——一个受难者的形象。

是谁的迫害,又是谁的苦难?

他踮起脚,伸出手,努力地想要碰触seeker的面颊。

“Star……”声音梗在了音频处理器里。

应该呼唤哪个名字?Starscream,还是Galacrown?

红色seeker的光学镜头闪烁了几下,缓缓开启。他安静地低头望着眼前的生物学家,却一言不发。

然后Solaritis意识到,红色seeker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

我知道,你要回去。生物学家艰难地开口道,声音干涩。

是的。你能帮我解开这些该死的锁吗?红色seeker问。

恐怕不能。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Seeker的光学镜头很快暗了下来。

不是现在。还不是现在。他低声重复着那些词语,虔诚而审慎,仿佛在对一个逝去已久的幽灵念动咒语。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回去,你会回去,回到铁堡中央科学院。

听到最后几个词的时候,seeker的光学镜头闪了几下,明而复灭。

“铁堡……中央……科学院……”他喃喃道。

你诞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度过大半生的地方。

“不,他在那里……”红色seeker微微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脚上的扣锁咔咔作响,“Skyfire还在那里……我得回去……”

生物学家僵了一下。Skyfire,那个名词从他的音频处理器里发出,生涩而低哑。丧失的岁月从声音的裂隙中悄无声息地爬出。

然而,那又是谁的声音?

听着,Skyfire不在那里。生物学家努力解释着,小心翼翼地挑选词语。他已经在内战前的地质勘探事故中去世了。

可是,我是否也还活着?红色seeker的嘴角竟硬生生地牵扯出了一缕微笑。

Solaritis抬头望着他。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没有时间了。他从读取槽中取出了那枚微型存储卡,定了定神,然后踮起脚,指尖触到了seeker的面部装甲,然后顺着装甲边缘慢慢向后摸索,艰难地碰到了seeker的读取槽。强制开启,放入存储卡。

听着,这很重要。他认真地说,原谅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因为军方严禁对芯片来源进行任何追查,否则就要按六号令惩处。而这些资料又与你的芯片息息相关。

——这是74-A型星际侦测机的记忆芯片的官方资料。

红色seeker迷惑地望着他,CPU开始轰鸣,光学镜头频繁地闪烁着,忽明忽暗,眼看着就要黯淡下去,并最终闭合起来。

不,生物学家赶紧伸手捧住seeker的面庞,强迫他看着自己。再坚持一会,别昏过去。这些只是核心部分的主分析表,还不是全部资料。你能行的。记下来。记下来。

我们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了。但是,只要有这些资料,你就可以用高强度离子场进行自我修复。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

读取过程持续了六个赛分。却漫长得像是六个主恒星循环。Solaritis只剩下不到十个赛分的时间。

红色seeker的CPU的轰鸣缓和了下来,头颅渐渐低垂。然而,他忽然又挣扎着,抬起头来——“那是什么……”

那是,Galacrown生前的影像资料。生物学家平静地回答道。

红色seeker嘴角绽开了模模糊糊的微笑,仿佛发黄的、陈年的失真影像。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侧面,翅膀,背影……”

你果然从未真正见过他。Solaritis叹息着。

那就是他。那就是他。冷淡,恶毒,面部神经瘫痪,从不拿正眼看人,年纪一大把,偏偏却又惊人地美丽。

红色seeker的光学镜头又闪烁了一下:“那场景是……”

“他的葬礼。”生物学家说,咬了咬下唇。

——是的。葬礼。他已经故去了很多年,但你还活着。

你不是他。也将永远不能成为他。你是Starscream。

读取结束。Solaritis啪地拔开读取槽,取出存储卡,然后后退了几步,干脆利落地关上舱门,重新往里面注入修复液。橙红色的透明溶液灌进舱室,迅速地淹过了红色seeker的膝盖,腰间,胸部。

在溶液即将没过面庞的时候,红色seeker看到,舱外那个深黄色的越野勘探车用前额抵着透明的舱门,某种既陌生又熟悉的银白色液体,顺着他的面部装甲蜿蜒而下。

“孩子,你为什么要难过……”他开口道,但很快就被溶液淹没,失去意识,只吐出一串橙红色的气泡。

孩子。孩子。

Solaritis的额头抵着舱门。

他本以为他能够和Galacrown说上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话。

——多么天真的想法。




可惜天真的人始终是天真的,无论他们懂得自嘲与否。

当Solaritis发现,那晚他利用剩下的八分钟冲回主控室,修改了治疗室的监控影像,顺便把值班的两个伙计在被干扰前五分钟的记忆资料也给抹去,并在他们重起前一分钟溜回充电床伪装成挺尸模样的策略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之后,那点对他来说极为罕见的沉默和忧郁,也就都呼呼地飘走了。他又打回了原形,继续在实验中大讲拆卸笑话,在就餐时偷偷把实验剩下的废料放到同事的餐盘里,在开会时肆无忌惮地磨牙和抠音频处理器。只可怜了第七区的研究员们,他们本来已经为所长的改邪归正而感动涕零,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些因感动而流下的冷凝液,只有不到两天的保质期。

别总是愁眉苦脸的,要及时行乐!年轻人们!深黄色的TF大声说,挥舞着叉子,隔着餐桌,把能量块的碎屑都溅到了郁闷的年轻研究员们脸上——显然,生物所长的那点忧郁,全都转移到那些年轻人们的身上了。

可是又怎么行乐,在这该死的生物工程基地?他们低声咕哝,小心翼翼地不让被守在门口的Decepticon军官听到。

放心。生物所长自信满满地说,总有放我们出去的时候。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日子竟会来得那么快。

那晚之后的第三天清晨,当他还在充电状态下津津有味地啃着保暖膜一角的时候,青丘省行政助理的通讯就将他从飘满了粉红色能量块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Solaritis先生,首先要对您这些天的辛勤付出表示感谢。浅青色的年轻民品在全息影像中宣布道,鉴于卡隆中央医院的医师已经掌握了活化技术的关键部分,而下一阶段治疗的重心也以精神治疗为主,所以经政府高层商讨,一致决定,将第七区全体研究人员送返铁堡,明日即可启程。

哈?明天?生物学家仍然咬着保暖膜,半天后才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您可以回家了。行政助理笑了笑。

家。这个字眼此刻听起来竟分外亲切。

(那是他即使付出被击坠的代价,也未能返回的地方。)

临走时,Solaritis向会诊组的医生们道别,而敌对区的医疗民品们赠与他的送别礼,是全体起立,齐齐鼓掌长达五分钟。我们将始终对你的慷慨馈赠心存感激,一位医生说,如果没有你,我们恐怕再用五年也无法攻克下活化技术的关键部分。

生物学家尴尬地挠着脑袋,嘿嘿傻笑——那个医生正是那天晚上他用声纳干扰器放倒的哥们儿。嘿,再会啦,伙计。他有点心虚地给了对方一个热烈得有扼杀嫌疑的拥抱。

那一刻,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主控室的监视屏上。红色seeker仍然在治疗舱中安静地沉睡着,头颅低垂,脸庞在粼粼波光中呈现出模糊而神秘的风貌,但用于固定腰部和四肢的合金支架已经除去。

如果那次胆大妄为的冒险没有被发现的话,如果他所作的努力没有白费的话,如果那些非法安装的记忆里残存的一些良善与念想都得以留存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大概吧。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贴在那个被勒得只剩下半口气的医疗民品的肩部装甲上,作依依惜别状。某种不祥的预感却在悄然滋生。

Starscream可能永远都走不出那个治疗舱了。

所谓的精神治疗,其实就是没有任何治疗。

若谁要除掉Decepticon的二号人物,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么?

——“不可能。他们不会有任何机会。”

青丘省行政助理Crocetin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此次事件被当作绝对机密,对外界进行全面封锁。除了会诊组的医生和极少数执政官直属的军官,无人知晓该事件。期间,青丘省执政府的一切事务照常运行,文件被签发,命令得到执行,没有露出任何执政官缺席的破绽。那些政敌甚至都毫不知情,更不可能有插手的机会。

生物学家半信半疑地望着坐在面前的年轻民品。

深蓝色光镜正对着鲜黄色的光镜。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高速轻轨规则的咔嚓、咔嚓声,在这偌大的豪华车厢中回响。

“听着,年轻人。”Solaritis舔了舔嘴唇,开口道,“我从来就没搞懂政治的那些鬼东西,对你们组织内部的权力争夺也没什么兴趣,最后是谁坐在第一把交椅上,是谁牛皮哄哄地统治半个塞伯斯坦也都无所谓……”

行政助理忽然笑了起来,清秀的眉眼间竟带上了点暧昧的意味:“恕我冒昧,接下来您是否要说,只要执政官阁下安然无恙就行?”

这小家伙,在想什么?Solaritis暗暗诅咒道。

“不。”他干脆地否认道,“根本就不用指望那个能折腾的小飞机会安什么无恙,我只是希望,我们第七区的人这一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至少,要让Starscream从那个治疗舱里出来。之后他要做什么,找死也好,自救也好,我们就都管不着啦。”

行政助理没有即刻回答,只是那样笑着,望着他。

“Solaritis先生,容我再问一句,这不仅仅是出于生物学家的职业道德和昔日同事的情谊那般简单吧。”

生物学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是否知道了什么?那晚的事情是否已经被发现了?

之后,浅青色民品的举动更令他瞠目结舌。那个年轻人忽然伸出手来,上身向前倾,将手摁在生物学家的膝上。这原本过分亲密的突兀举动,在他做来竟如此自然而然,仿佛事情本该如此。他的掌心温热异常,印象中,似乎只有Prime的手心才会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平和的力量。

“我答应您,Solaritis先生。”

我不会给任何政敌以乘隙而入的机会。

(我会守护着他,直至他真正醒来为止。)

车窗外忽地掠过了斑斓的霓虹,七彩的夜光流转着倾注入车厢内,浓烈得仿佛具有质感,沉坠而松弛。

“欢迎来到卡隆。”Corcetin放开手,笑容更灿烂了一些,“距离登机还有八小时三十六分钟,您和第七区的研究员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品味这座城市。相信我,您肯定不会只品出一种滋味。”




——“如果你年轻的时候在卡隆住过,卡隆就会成为你生命中不固定的圣节。”

他们兴高采烈地跳下了高速轻轨。即使只有一夜,亦已足够拥抱这座广漠的万恶之都。角斗场,地下赌场,异色酒吧,红灯区,每一个名词都足以让严谨的生物科学家们血脉忿张。

走吧!错过了今晚可就没机会啦!就只能等着Decepticon占领Autobot统治区那一天的来临啦!他们在卡隆灯红酒绿的街头嚷嚷着一些听起来政治不正确得过了头的话,惹得市民们频频驻足观望。但总有那么几个政治正确的家伙,认为Autobot终究会光复南半球,所以懒洋洋地对夜游卡隆提不起什么兴致,更奇怪的是,生物所长居然也在其中。

你们去吧。Solaritis挥挥手,给我带几份新出版的全息拆卸图回来就行。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望着那辆深黄色的越野勘探车拖着滚滚尾烟一路远去,朝着与红灯区截然相反的方向。——郊区的方向。

在环轨行省的边缘,他猛地刹车。引擎仍在断断续续地轰然作响,在空旷的夜空下激起层层回声,仿佛粗重的喘息。

流水线的。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记忆中的公墓已面目全非。不,与其说是面目全非,毋宁说是在内战之后,遽然膨胀成了惊人的庞然大物,大大小小遭战火焚毁的焦黑的坑,全都赤裸裸地袒露着,间或可见死者的断臂残肢。新的墓碑叠加着旧的墓碑,拥挤不堪,各色的材料,各种的造型,全都在空间里拼命延展着,像是自夜色中伸出的挣扎的手。那些高高低低的,或残缺或完好的墓碑,有如起伏不定的深黑色海面,朝四面八方铺陈出去,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卡隆这座城市,其实是被庞然的墓地包围着。

他不得不变形,徒步走入墓地,小心翼翼地避让那些早已锈蚀了的尸体,还有那些断裂的,横亘在地上的墓碑。

凭着那点微薄的印象,他几乎是徒劳无功地寻找着。

内战前,他只来过一次。这仅有的一次悼念,还是在某次学术会议之后匆匆作出的决定。他从邻省乘着公共飞行器赶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在碑丛中找到银灰色侦测机的墓碑,然后,一声不吭地蹲在碑前。蹲了半小时后,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离开,大概就得这么一辈子蹲下去了。结果他就这么离开了,一路揉着蹲麻了的双腿,什么也没留下。之后,也再没有回来过。

其实Skyfire那家伙也是这样吧。来扫墓的次数根本就屈指可数,不,甚至不需要屈指也能数得清。

(真是不可原谅啊可恶。)

两个多小时后,他精疲力竭地靠着块不知名的墓碑坐下。

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他自嘲道——嘿,这就是报应啊。他还活着的时候你不敢说出口,死了以后也不敢去祭奠,现在呢,干脆连墓碑都找不着了。什么,都没了。

生物学家把头埋在了胳膊里。

漫漫长夜,长夜漫漫。

忽然,他的音频处理器捕捉到一阵异常的响动。他警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黑漆漆的墓碑,还是墓碑。

他慢吞吞地站起,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往墓地深处走。咣啷,咣啷。脚步叩击着坚硬的石质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但他的音频接收器没有闲着,早已暗中调到了最大功率。

没错。有人在跟踪他。

虽然跟踪者已经采用了特殊手法对自己的脚步声进行消音,也相当善于利用墓碑来隐藏身形,但他无法隐藏自己的体重。每次踏在地面上,他都会造成微微的震动。震动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闷响,平时不注意的话,根本就无法觉察。

Solaritis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跟踪者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跟踪他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学者?

——任何人不得追查芯片来源,否则以非常时期六号令处置。

军部高层的那道命令,竟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了他的CPU里。总参联席议长Thundercracker,那个蓝色seeker的威胁,仿佛就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难道说,他之前偷偷破解网络拦截,与Optimus Prime通讯的行为,已经被军部高层发现了?

他的心猛地抽紧。脚步变得更快了,他一头钻进最密最深的碑丛间,走着迂回的路线,试图甩掉跟踪者。但跟在身后的那位哥们儿相当有耐心,始终若有若无地跟着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糟了。他在碑林间穿梭着,暗暗叫苦。对方似乎精通此道,看来十有八九是军方的人了。

喂,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这可不是开玩笑!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已然是在狂奔了。

甩掉跟踪者!他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但对方仍然死死地缠着他。已经没有必要用墓碑进行掩护了,跟踪者的身影在夜色中时隐时现。他回头时,发现跟踪者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足以使用小型枪支……

对了,小型枪支!他还装备有辐射范围相当于小型枪支射程的声纳干扰器!

Solaritis一边奔跑着,一边开启了声纳干扰器。为了保证声纳干扰的效果,他狠狠心放慢了速度,好让追踪者更接近自己。

近了,更近了。他默数着时间,五、四、三、二、一。

时间到了。

但预想中的轰然倒地的声音竟迟迟没有出现。

他奔跑着,疑惑地回头,却正对上了追踪者那红色的光学镜头。近在咫尺。

普神在上!他本能地想要逃走,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把后背留给敌人是愚蠢的。于是他强迫自己转过身,直视着追踪者。

声纳干扰器失效了。最后的武器也没有用了。

“请问,您有何贵干?”生物学家问,竭力遏制声音中的一丝颤抖。

他觉得使用敬称有些滑稽,因为追踪者比他想象的要矮小得多,若不是个小型TF,就是个还没过磨合期的孩子。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抽出一把造型诡异的武器,比划着,用闪着紫色寒光的尖刃对准了他的火种舱。

“是军部的命令?”

追踪者无声地点了点头。

生物学家深吸了一口气——果然。

“好吧。”他说,“那么,至少等我找到那个墓碑之后,再来解决问题。”

“就在那里。”

追踪者忽然开口了,指向他身后的某块墓碑。

Solaritis猛地回过头,当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块破旧的碑石上歪歪扭扭刻着的名字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Galacrown。Galacrown。

刀刃从背后悄然贯穿了可敬的生物学家的火种舱。

碑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开始倾斜,变得模糊。那些已经被岁月磨平的丑陋字迹迅速地变淡,变暗,像要隐匿在这个卡隆的深夜里,最终溶解进广袤的天幕。



人们说,如果你年轻的时候在卡隆住过,卡隆就会成为你生命中不固定的圣节。以后每次你再看见它,它都会是不同的样子,但它再也不会是你第一次看见它是的样子。那时候你年轻,愚蠢,渺小,幸福,卡隆将在你的生命中永不结束。

永不结束。

那晚,第七区的全体研究员,无一生还。

TBC

ufospace 2007-08-29 23:13
这是不是传说中“披了一张虐皮的甜文”
不管怎么样,我太喜欢LZ的文字鸟 TAT

凝固的浅紫色机油弄污了我们的机翼,仿佛某种意味不明的符号,书写着我们,也被我们所书写。

很有感觉 oTATo [拇指]

————————————
TC你的确是只不像攻的攻,这个爱胡闹的疯小子还挺适合你呢……

————————————
于是我安分的期待接下来的一切。

weiliyang 2007-08-29 23:19
叹下下...大人写的真好~~爱上这个TC啦,最有良心的虎子~

总觉得这次的系列文主角是这一枚记忆芯片?

etoile 2007-08-29 23:26
to ufospace:
还有另外一个胡闹的小疯子等着我们的忧郁文学青年操心呢~~
至于TC同学为什么那么不像个攻……
咳咳,可不可以理解为攻过一次小红后产生了心理阴影,从此一受不起(被pia飞)

to weiliyang:
good job!拇指~~
Toutes les Mémoires Inaccomplires,直译过来就是“记忆未完成”
狗血一点说,这就是一个关于“遗忘与被遗忘的故事”

芥末 2007-08-29 23:36
小红还真像疯狂超频的类型。
TC。。。唯一还会受到良芯谴责的虎子果然是你.

邪恶代言人 2007-08-30 00:06
这标题真有意味...

TC你果然是文学青年啊....

期待爽利的天火

SOS 2007-08-30 01:02
很喜欢这篇T红,很有味道----
--记住我。

有些语言有成为魔咒的能力,比如,Starscream说的每一个词语。而有的语言不能。它们更像一种绝望的祈求,一种重复的呼唤,镶嵌在记忆的某一点坐标中,等待着被凭吊。
------
这句好美,文青TC大好!

血影 2007-08-30 02:02
完结了!!哎哎~深夜看文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gon404 2007-08-30 02:12
我怎覺得TC終究會被遺忘(汗)

不管啦---天火要出場了~~YA!!我最愛的天紅!!

LZ撐下去(9000字算多了)給他生出天紅文吧!


夜月苍鬼 2007-08-30 07:20
好美。。。真的。。看到最后说不出话了,那架银灰色的小美人是谁呢,他的眼泪是在哀悼他的不幸吗。。TC有些回忆会成为永久的一种收藏。。可是小红,并不是你能安慰与掌控的人吧。。
去寻找闹闹吧,他才是最适合你的人呀。。泪奔。。感觉有点悲伤,TC似乎真的很爱小红的样子,
他以后和闹闹一起,不会是因为他们机种相似,机体相近吧~~~~~
好漂亮的拆卸呀~~~~~~~LZ加油噢~~~期待下面的更新。

ysdb 2007-08-30 08:08
——哦,不,不是红色的那台,是蓝色的那台。红色的那台已经没救了。谢谢。


这句他流水线的太经典了!!!

T红啊`~~~~看的很圆满啊~

下面有天红吗?
他们两个总是会甜蜜呀~期待!

313sanctuary 2007-08-30 09:32
啊....年少时总是轻狂...看的心酸酸的TC....

keero 2007-08-30 09:56
文学青年纠结了半日,最后只那么笨拙的kiss了一下……拆也拆的如此纯洁,泪~~~~~~~~TF啊~~~~~~~~~

唐岚 2007-08-30 10:08
TC.....其实最后那句话看着挺心酸...小红...
尽管是很cj的拆卸,但看着也很舒服...

Rolain 2007-08-30 12:02
嗯,这个就是青涩恋情呀^^
TC你居然从那么小就开始文学青年了……………………||||

小红的眼泪(虽然是民品机的)似乎有某种深意呀……表告诉俺这是昭告未来的不幸…………Orz

其实小红还是颇喜欢TC的吧……

瞳の欠片 2007-08-30 12:28
f-15小队真是有爱。。嗯嗯。。。流眼泪。。小红你越来越。。。tc你怎么能这么弱。。。好歹攻了一把

黑黑 2007-08-30 13:02
……看的好纠结啊……
TC还是跟闹闹在一起比较没那么伤心啊……小红还是应该跟天火在一起比较治愈啊……否则这别扭的两只…………看的好惆怅啊好惆怅……飘走……
飘回来:楼主,乃的文好华丽啊…………最后两句看的我心都碎了,真是好无奈又绝望的说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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