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e Ⅱ·续
“你知道吗?我常常为一件事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从操作台上的密密麻麻的矿石标本上抬起头,望着我,光学镜头还停留在精确扫描的状态,明亮得惊人。
我随手拾起一块标本,把玩着。“如此多的矿石,数据,资料,竟然都被我们保存在记忆系统里。有时候,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不是么?我们会记得某一型号的矿石的密度、耐热度或是储存量,却不记得某个重要的人,不记得他们的存在,或是死亡。”
他平静地看着我。
——“你的台词写得真烂。”
我窘迫地放下了矿石。
(好吧,我承认我在大学时文学选修课只拿到了C-)
“说真的,Starscream,”我掰过他的肩膀,“你究竟是怎样记住这么多的地质学数据的?”
他斜瞟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和你一样。”
“看着我。”我说,暗暗加重了捏着他的肩膀的力道,“你明明知道,航天飞机和seeker并不一样。”
“那么,请问,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尖锐地说,音频处理器开始出现静电干扰的噪声——那是他情绪激动的表现。
“民用品和军用品……”
“渣。”他简洁地吐出一个词。我曾无数次听他说过这个词,但从未像这次这般决绝,而且恶毒。
“噢,”我忽然意识到了这两个词背后潜藏的敏感问题,赶紧纠正道,“我并不是指社会地位方面……只是,你知道的,毕竟这两者的性能和功用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命中注定要在充电床上寿终正寝,而我们就只能成为前线的炮灰?”他转过脸来,直视着我,鲜红色的目光仿佛酷刑拷问的烙铁,灼烧着我的视频接收系统。
我突然后悔让他看着我。
“不,”我喃喃道,“当然不是……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们都是平等的……”
“连刚走下流水线的幼生体都不会相信首席执政官的那套炉渣说辞。”他轻蔑地扬起嘴角,“没想到,您居然还在相信,Skyfire先生。”
然后他猛地打掉我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实验室。
我从背后攥住了他的手。“告诉我,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本身就出类拔萃。拜托,请说‘是’。”
他沉默着。时间像凝固的软性矿石分离溶解液。
“可以放开我么?”他的声音干涩。
最终还是决定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走下科学院正门的大理石阶梯的时候,主恒星的光芒一时眩晕了我的光学镜头。我用手遮住镜头,无声地笑,想起我第一次登上这个阶梯时的情形。那时的生涩、忐忑、局促,竟也成了将近十年前的记忆。还有什么是无法成为记忆的?
——有的。CPU自动组合数据,进行分析,得出结论。
——比如,Galacrown。
(CPU,你真应该去死一死。)
飞到卡隆的时候还是正午,整座城市在灼灼的日光下蒸腾。我直接降落到了民政部前的广场上。
“三年前的军品暴动事件?”接待处的家伙响亮地打着呵欠,“先打个报告,等上面审批下来后,你才能查阅有关资料。”
“谢谢你。”我俯下身,朝他温和地笑,用手摁着接待处的长桌。
下一秒钟,那张钛合金长桌轰然下陷半米。
我朝周围惊骇万分的行政官员们礼貌地点了点头,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
卡隆这座城市繁华得出乎我的想象。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街道,在我的机翼下延展出一张硕大无朋的网。仿佛一座巨大的墓地。
吞噬了Galacrown的坟墓。
三年前暴动事件的受害者的墓地在卡隆郊区,环轨行省的最边缘。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密如丛林的墓碑间找到他的墓地。他没有bondmate,科学院向外界公布他的死讯时也是遮遮掩掩,以致于大多数他的同事不知道他死于暴动,更不知道他的墓地在哪里。
所以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方荒凉的墓碑。没有任何祭品,空荡荡的就像死亡本身。
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他的名字,活像横着爬的电子蜘蛛。
(喂,卡隆的字写得好一点的家伙都死到哪里去了?)
我背靠着墓碑坐下,抬起头,望着高远而稀薄的紫灰色天空。
十分钟后,我意识到自己的音频处理系统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
——“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啧,你的品味还是这么差。老头子。
可是我很快就会像你一样老了。
很快。)
大概是托了那张钛合金长桌的福,我在四天后拿到了查阅暴动事件的资料的许可。对于卡隆的行政官来说,这样的效率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档案室管理员搬出一大堆数据板扔给我,气势如虹,那架势仿佛是要砸死我。我耸了耸肩,在档案室里席地而坐——我可不想再压塌一张无辜的椅子了,开始埋头读取数据。文字、音频、视频,大多是暴动期间的官方文 件。
一份标号为35-67003的文 件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一份来自卡隆边境的戍守所的报告,报告中提到,暴动发生次日,有十二个民用品TF向该戍守所请求庇护,包括七名在边境游览的游客,三名野外作业的电缆维修工,一名正在进行侦测的地质学家以及他的向导。暴动期间成立的卡隆非常时期委员会在当天深夜批准了这份报告。这就意味着,戍守所最终接收了那十二个民品。
我的内处理系统开始高速运转。我匆忙地搜索和这个戍守所有关的任何资料——位于环轨行省西南方向,坐标79.44度,配备有全套边境武装设施,暴动结束的时候,该戍守所仍处在卡隆官方的控制下。
仍处在……官方控制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知道那十二个请求庇护的民品的名字。”
戍守所的尉官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咳,三年前的事了,守边的士兵全都换了,谁还记得那么多。”
“哦,是么?”我满脸微笑着捏碎手中的一整叠数据板。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关于那次暴动事件的资料。
果然,Galacrown在他们中间。
我迅速地核对从民政部那里得到的死难者名单。只有Galacrown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也就是说,其他十一个民品幸存了下来。为什么?
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名字上。Hookstone。
与Galacrown一同请求庇护的向导。
——有困难,就找Hound。
那台绿色的越野吉普从一张硕大的数据板后探出脑袋来,瞪着我。
我瞪着他。
两人互瞪。
“这桩案子太麻烦了,我不接。”他缩了回去。
我开始后悔没有随身带上一叠可以捏碎的数据板。在戍守所时就用光了。
“只不过是帮忙找一个民用品而已,”我双手撑着他的桌子,俯下身,尽量语调诚恳地说,同时在芯里把这个卡隆私家侦探诅咒上一百遍,“你的广告语上不是写着……”
“有困难,就找Hound,没错。”他啪地放下数据板,“但我可没说,有政治问题,就找Hound——莫谈国事!你听说过么?傻大个?”
“我想我们对这件事的定义有一些分歧,”我不屈不挠,“你将它定义为政治问题,而我将它定义为寻求真相之旅。而我认为我有必要修正你的定义。”
“我们的定义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他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深绿色的背翼微微抖动,“难道你就不会动用一下你的CPU吗?十二个得到官方庇护的民品,只有一个死了,而且在官方报告里,他居然是死于军品之手?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所以我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官方干的。”他干脆地吐出这几个词,猛地向后一靠,把双脚搁到了办公桌上,“毫无疑问。”
“这没有道理……”我缓缓地摇头,喃喃道,“他们为什么要加害一个普通的地质学家?”
“这就要去问死者了。”他懒洋洋地捡起数据板,准备再次把自己的脑袋埋在后面。
我伸出手,把他的数据板摁了下来。
“不,至少我们还可以问那些活着的见证者。”
于是,从我蹲在他的办公室里反复播放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对着所有上门的顾客人畜无害地微笑直到他们通通退散算起六个塞星小时后,他缴械投降了。
“这!案子!我接了!”他朝我大吼,“所以!你!能不能!关了那个音乐!”
两天后,他给我传来了私人通讯:“找到Hookstone了。不过,你大概不会想见他的。”
城中央,大竞技场。
这座极尽宏伟的建筑物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处理池。科学院的地质所也有处理池,用于弃置实验用过的矿石和化学溶液。而这里的处理池,用于弃置尸体。
不,那大概已经称不上是尸体了,只能说是零零碎碎的残骸。几个身形矮小、装甲残破的TF在这些残骸中挑挑拣拣着什么。一个TF挖出了一条墨绿色的手臂,费劲地掰开上面的装甲,哗啦啦扯出五颜六色的管线,然后仔细地挑出一条,啪地拧下,放到嘴里咬了咬,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胸甲里。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Hookstone!Hookstone!”我打开了音频系统的扬声器。
一台采割机从残骸堆中探出头来,拖长了腔调,怪声怪气地答道:“干——嘛?”
“有一些事要问你!关于Galacrown的!”
他沉默了半天。然后叫道:“过来吧!”
嗯?过去?在这个处理池里?
我狠狠心,哗啦啦地踩着那些零件和残骸走了过去,不止一次被断手断脚或是头颅给绊到。那台棕红色的采割机叉着腰,恶作剧般地看着我在处理池里举步维艰,啧啧道:“哟,哟,这可是稀客!一架航天飞机!好个大家伙!我打赌你从流水线下来后就没尝过这滋味吧!”
“托您的福。”我磕磕绊绊地挪到他的面前,狼狈不堪。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冷不防首先发问道:“你和Galacrown是什么关系?Bondmate吗?”
我差点再次被绊倒:“不、不,那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导师,在中央科学院的地质研究所……”
他似乎根本就没听我说了什么,继续不怀好意地笑:“假惺惺的炉渣!我打赌你肯定有过想拆了他的念头!那么一个,一个……”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后大声地说——“大美人!”
这回我是真的被绊倒了。
“多谢你的提醒。我当了他六年的学生,居然从没发现这一点。”我从残骸堆里爬起来,有点苦涩地说。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问到那天发生的事情,”他捡起半个看起来像是被锋刃齐齐削掉的头颅,从上面抠下一片光学镜片,擦了擦,往上面吹了口气,“结果,等了三年,才有一个傻乎乎的大家伙过来。看来美人的命运也真够惨的啊。”
我忽然很想把这台采割机扔出去。
——“那时候我还在郊区的采石场干活,咳,那活儿不好干啊,干得多,赚得少,还不如在这里捡捡尸体,偶尔能发现点好东西……”
“咳咳,请讲重点。”
“好好,总之就是,那天,一架民用侦测机降落到采石场上,要找一个熟悉周围地况的向导,于是我就自告奋勇去了。有这种好事,不去白不去,报酬不错,更何况还能顺便揩揩美人的油……”
“咳,咳咳!”我不得不再次咳嗽。
“得啦,得啦!你这小子!那美人冷得跟什么似的,我连根手指头都碰不到!我带着他在荒山野岭转了两天后,暴动就开始了!啧啧,那些军品哟,疯了似的!在天上到处乱飞!看见民品就开枪!”
我沉默着。民品。军品。疯狂。仇恨。还有,Starscream的鲜红色目光。
——“我们都是平等的……”
——“连刚走下流水线的幼生体都不会相信首席执政官的那套炉渣说辞。”
我想要相信。
(可我并不相信。)
Hookstone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蹲在荒山里等死吧?所以Galacrown趁军品比较少的时候,冲出去找庇护所了。”
“他找到了?”
“没错,他找到了。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中了两枪。”Hookstone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本可以把我扔在那里,自己先躲起来的——傻大个,你该庆幸你有个好导师。”
好导师。普神在上,我保证这是和他最不沾边的词,那么一个冷漠、尖酸、刻薄、从精神上和物理上虐待学生、出的题目刁钻得让人想撞墙的导师……那么一个,那么……
“喂,你怎么了?”采割机奇怪地问。
“没事。”我用力地抹去从光学镜头流出的清洗液。“接下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他耸了耸肩,“我们跑到了戍守所,路上差点没被军品轰死。那里有地对空迫击炮,军品还不敢太嚣张。”
“你们请求庇护了,是吗?”
“没错。不过戍守所的那些家伙渣透了,把我们和其他十个民品扔到一个又小又暗的地下室,叫我们在里面呆着,没能量补充,也没什么修理工具。我中了三枪,Galacrown更惨,那些军品似乎特别喜欢追着他打……”
“你们……就一直在那里待到暴乱结束?”我攥紧了拳头。我有预感,已经快要接近事实真相了。
“当然不是。”他抬起头盯着我,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我告诉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这个?”
他伸出了手。
我开始局促地在自己的储备箱里翻找塞币。
“不,不是钱。”他摇头,表情诡异,“是竞技场的入场券。”
——角斗。
重金属摇滚震耳欲聋的乐声中,那些重装甲的TF在竞技台上腾移、旋转、突刺,不时飞溅出鲜红的火花,他们的嚎叫与咆哮,却更像是金属乐声的背景音。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他们其实是在舞蹈的错觉。踩着生死边缘上的鼓点的舞蹈。
“拆了他!拆了他!炉渣!”Hookstone挥舞着拳头,在我旁边上蹿下跳,声嘶力竭地吼着。然后他转过头来,忿忿地朝我大喊:“你!买的位子太靠后了!”
“抱歉啊!”我也朝他大喊,“科学家就是很穷!”
突然整片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尖叫——“Megatron!Megatron!!”
Hookstone也像脚底安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他的音频处理器发出的声波简直能让我的装甲喀啦啦产生共振——“Megatron!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谁是!Megatron?!”我把他揪下来,在他的音频接收器旁吼道。
“就是!最强的那个!”他回吼,又一下子蹦得老高。
——是他。
那个抹着鲜红油彩的黑色角斗士。
此刻,他正干脆利落地卸下一个角斗士的前臂,然后飞起一脚,将他踢下台,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优雅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举起那只被卸下的前臂,极其缓慢地,舔舐着。深紫色机油从他的唇边淌下。鲜红色的光学镜头的焦距一点点地变得狭长。他仰起头,斜睨着其他三个还留在台上的对手,高傲,而又轻蔑。
(暴欲,而又色 情。)
全场鸦雀无声。
他侧过头,慵懒地,扔开那只手臂。那神态,仿佛丢弃价值百万的珠宝的贵妇。
忽地,他抽出光子剑,飓风般冲向剩下的三个对手。
观众再次疯狂地嘶吼起来。
——再也没有比他更懂得如何艺术地肢解一具活生生的躯体的了。
就连对角斗这种东西极度反感的我,都不得不承认,在他将最后那个红黄相间的TF生生掰断成两截,扯出无数管线,缠绕在身上的那刻,他的确美得惊心动魄。
他带着某种暧昧不明的诡谲笑容,将手缓缓伸向那个奄奄一息的角斗士的胸前,温柔得简直像在抚摸。然后猛地击碎火种舱,挖出火种。
他站起来,高高地举起火种。环视着整座竞技场。
“干掉他!干掉他!”Hookstone完全疯了,嘶哑地叫着,伸出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周围的观众也在咆哮,几乎所有人都伸出了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我犹豫着,也伸出了手。
——却始终做不出那个手势。
他勾起嘴角,邪魅地一笑。
“嚓”一声,火种在他的手里遽然熄灭。
观众瞬间全部疯狂。漫天的“Till all for one!”“Long live Megatron!”的狂喊。
他却捧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种,走下竞技台,走向最近的一个豪华包间。
他停在包间下面,抬起手,递上那个火种。
一只浅蓝色的手臂缓缓伸出。他却一把攥住了那只手,仰起头,在手背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包间的阴影中,隐隐闪耀着两道鲜红色的光芒。
——竟是如此熟悉。
水银灯光嚓地全部熄灭。
人潮尽数散去,竞技场前的广场重新变得安静而空旷。那些战败的角斗士们被扔进了处理池,鲜艳的残肢在夜色下一点点地凝固,干涸。明天,这里又会出现那些拾荒者们,翻捡尸体,掰开装甲,抠出零件。然后,那些零件可能会出现在另一个生命体身上。如此往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仿佛一个被反复实现的预言。他们。我们。承继。交错。重叠。真相。谎言。死亡。重生。Galacrown。Starscream。)
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踉踉跄跄地坐到了广场边缘的台阶上。
Hookstone仍亢奋得蹦蹦跳跳,东倒西歪,仿佛灌了几大瓶高纯度能量饮料。“嘿!Megatron的那招实在是太棒了!”他对着空气胡乱地挥着拳头,连打带踢,让我不禁担心,下一秒钟他就会从台阶上骨碌骨碌滚下去。
“咳!真过瘾!”总算闹腾完了,他狠狠地擦着鼻子,坐下,还在不住地拍打着膝盖,铛铛铛,铛铛铛。
“告诉我,你们在那个边境戍守所里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喂,我先警告你,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正死的都死了。”他的眼神有点游移飘忽,仿佛是在芯虚。
“这是我自己的事。更何况,”我冷冷地压低了声音,望着他,“如果我的导师的死你也有责任,那么今晚就是你偿还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往我的反方向挪了几米远。
“胡、胡说……才不关我的事!”他壮胆似地大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层层漾开。“是他们,是他们干的!”
“他们是谁?”
——“他们。所有人。”他说。
那一晚,十二个民品挤在卡隆西南边境坐标79.44度的戍守所昏暗的地下室里。七个游客,三名电缆维修工,一名地质学家,以及一个向导。
有五个民品受了伤。其中包括Galacrown和Hookstone。
银灰色侦测机的喷气推进装置受损,左机翼遭到严重刮擦。但神志仍然清醒。
整个地下室不时地在震动。石灰屑簌簌地从天花板抖落。那是戍守所在发射地对空迫击炮。
他们在沉默中等待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次日,下午一时左右。戍守所的一个尉官进来宣布,由于战况危急,上头有命令,他们这些民品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必须转移到别处。
两个小时后,另外两个军官进来,宣称目前戍守所的陆上装甲车只能装载十一个民品,必须有一个被留下。
他们让那群民品自己决定,谁应该被留下。
有的民品开始苦苦哀求。军官不为所动,转身离去。
七个游客自动地凑成了一群。三个维修工站到了一起。只剩下地质学家,和他的向导。
——必须有一个被留下。
多数人的暴政。
少数人的牺牲。
千百万年上演的不变的戏码。
地质学家成为了那个牺牲者。
两个军官进来了。
果然。你被留下了。他们对Galacrown说。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地质学家淡淡地笑。卑劣的炉渣。
多谢夸奖。他们说。
然后就是转移。那些民品被塞进装甲车,颠簸了一整日,到达了离卡隆城更远的临时避难所。
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到地质学家。
数个月后,民政部公布的死难者名单上,出现了Galacrown的名字。
我抱着头,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夜风灌进我的装甲,发出某种空洞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留下的为什么不是你?”我咬牙切齿。
Hookstone下意识地又挪远了两三米。“我本来是想说,让我留下,反正我对那一带比较熟,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本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质问。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胁迫,粗暴,狂躁。
他芯虚地望着我。“普神在上,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就算你不信……”他的声音却一点点地低下去,“就在我要站出来的时候,他摁住了我的肩膀。然后,低下头,悄悄说,孩子,别去。”
哈哈,我怎么可能会相信?那个性格恶劣、对音乐品味差到极点的老头子会说这种话?你以为我是CPU内存先天不足的幼生体吗?
(渣的。可是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
第二天,我顶着两爿充电不足的暗蓝色光学镜头从床上爬了起来。Hound给我发来了私人通讯:“Skyfire,出状况了。过来一下。”
Hound的办公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我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两个治安官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其中一个手中还握着一副手铐。
“放心,他们不是来逮捕你的——暂时不是。”Hound懒洋洋地指着他们两个,“这是Jazz,这是Prowl。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叫Jazz 的家伙热情地和我握手:“嗨!我从Hound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很酷!”
酷?我觉得我的脸在抽筋。
Prowl晃着他的手铐。“我们钦佩你探寻真相的勇气,Skyfire先生。”他平静地说,“不过你需要更小心一点。”
我疲惫地坐下,声音沙哑地说:“我已经被官方盯上了么?”
“确切地说,你早就被官方盯上了。”Hound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腔调,“从你的导师去世开始。”
“只不过最近上头看你更加不爽了而已。”Jazz咧嘴笑着添上一句,然后被Prowl瞪了一眼。
“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么?”Prowl问道。
“显然不是来喝一杯聊家常的。手铐先生。”我讽刺地说。
“虽然我们很希望是那样。”Prowl面不改色,“昨天,上头给我们下了命令,要我们送给你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纪念品?我愣了愣。
“就像这样。”Jazz伸出食指,摆出一个放枪的姿势,嘴里噗了一声。
我的内处理系统开始发热。原来官僚的无耻永远都没有底限。
“而我们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是来提醒你,不要走得太远。”Prowl刻意降低了声音。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机翼上:“飞得太高,总会跌下来。”
“谢谢。”我谨慎地说。“那么,你们的‘纪念品’……”
Jazz哈哈放声大笑起来:“你就真的那么想要吗?”
他蹭蹭地走过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咚地猛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啊咧。”我捂住脑袋。
他满意地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说,乖啊,乖。
然后他跑到Prowl面前,一本正经地敬礼:“报告长官,任务完成,Skyfire已经受伤,现正要返回铁堡!”
Prowl居然也一脸正经:“收到。下一步行动,即刻撤退。”
我捂着被敲的脑袋,看着他们。
Jazz的手,是热的。
疑点还有很多。
比如,卡隆的非常时期委员会关于那个戍守所接收民品发出的文件只有一份,也就是说,第二天下午要求所有民品转移的命令,并不是由委员会下达的。
又比如,根据Hookstone的描述,那两个宣称必须得有一个民品留下的军官,似乎并不是戍守所的军官,而是从别处赶来的。他们的军阶不明,但是架子很大,也许来头不小。
还有,最蹊跷的是,那两个军官似乎认识Galacrown。他们第二次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对Galacrown说:“果然,你被留下了。”仿佛他们早已预料到他会成为那个牺牲者。
最关键的一点是,那个戍守所在暴乱结束的时候仍是完好的,而Galacrown却死了。他到底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各种线索缠绕在一起。我需要一把钥匙。解谜的钥匙。
——“我猜这是军方高层下的命令。”Hound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打着桌面,“虽然并不排除是非常时期委员会的密令的可能性,但是专门派遣两个军阶可能相当高的军官去接收民品,这显然不是委员会职权所及的范围。”
“如果我能够查阅到军方那时候下达的指令就好了……”我仍然捂着被Jazz敲到的那块脑袋。仿佛这样,我就能留住那仅有的一点热度。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沉吟道。
忽然,他站了起来,摁着前额:“等等,也许有一个办法!”
——铁堡。中央档案馆。
我在前台领取了查阅申请表,慢腾腾地挪到大厅的等候处,然后慢腾腾地开始填写表格。
我不时抬头,瞟一眼办公区的出口处。
午休时间到了。管理员们陆陆续续从办公区走出。我收起表格,朝着最后出来的那个管理员走去。
“Orion?”我试探着叫道。
红蓝白三色的TF抬起头。明亮的蓝色光学镜头,注视着我。
——“这简直,难以置信。”
档案馆的后庭。僻静的转角处。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嘶哑。重新回想起那一切简直就是场灾难。
“我又能帮你什么呢?我只是个普通的资料管理员而已。”他带着一丝悲悯,望向我。蓝色的光学镜头透出温润而又无奈的神色。那模样,仿佛是在注视着一个满地打滚撒娇的幼生体的好脾气的监护者。
“不,你可以。”我急切地抬起头,“所有正式的军事命令,都必须通过中央档案馆的处理系统下达。这样档案馆就会留存下一份相同的拷贝。只要查阅那些拷贝,说不定就能找到军事暴动第二天下达的那个转移民品的命令,以及如何处理那些民品的指示。”
“百分之八十的军令拷贝是加密的。”他安静地说。
“那就解开它们,Hound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
“——如果那个命令不是正式的呢?”他说。语气温和得接近于残酷。
我愣住了。“如果他们真的,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叹气。“副所长先生,你还很年轻,不应该被这样的事情牵绊得太多。逝者已逝,死者有享受安宁的权利。当然,我也有。”
他站起来,客气地和我握手:“午休时间结束了。再会。”
铃声响起。档案馆闭馆的时间到了。
管理员们再次从办公区鱼贯而出。那个红白蓝相间的管理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你还在这里吗?”他侧过头,望着我,声音里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不作声,只是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用力地,望着他。
“那么,再见了。”他不自然地朝我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喂,我说,你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他站在我面前,摁着前额,一副神经系统衰弱的模样。
“我只是一个在等待审批结果的可怜平民而已。管理员先生。”我抬起头,仍然满脸无辜。
他捂着自己的光学镜头,逃窜般回到了办公区。
——“拜托,别这样瞪着我……”
两天后。他的声音已经几乎是可怜兮兮的了。
我虔诚地看着他。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啊,这样不行,我得看起来比他更无辜。)
他看起来简直快要哭了。
——“年轻人,你真的,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吗?”
三天后,他拍着我的肩膀,试图表现得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啊,多谢关心。我还可以再请两个星期的假。”
“天哪,两个星期……”
他的脸在抽筋。
铃声再次响起。又到了闭馆时间。
他逃一般从办公区冲出来,匆匆忙忙地变形,冲到街道上。我尾随其后,不紧不慢地在他上空飘悠悠地飞,一边飞一边放“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他一头撞到了电线杆上。
——“不得不说,你很幸运。”
他低声对我说。周围是震天响的嘈杂的乐声,我不得不努力地弓下腰,凑近他。
渣的,这酒馆地方小得要命——尤其是椅子,噪声却不小。
他却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温热,就像Jazz的一样。
当他松开手的时候,我的掌心里多了一枚小小的芯片。
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偷偷地将那枚芯片放进了读取槽。
噪音突然全部消失了,光学镜片前展开一片令人舒适的蔚蓝。我听到管理员温润的声音在音频处理系统内部作响:“整整三天的拉锯战。了不起。是你赢了,Skyfire。”
我嘿嘿傻笑。
“但是,你知道吗?这三天来,我并不是拒绝帮你查找资料。而是,拒绝告诉你结果。”
我愣住了。
“在和你首次见面后的那个晚上,我就偷偷侵入了档案馆的系统,读取了三年前卡隆军品暴动期间下达的所有军令。这确实不是我第一次入侵系统了,当然,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那些拷贝中,我发现了这条命令——”
传来一阵嘈杂的静电干扰声。
然后,音频处理系统传来一个平板、生硬的电子合成音:
“兹令,Kalis防卫总部二等校官Stormbringer,Crawlink,前往卡隆西南坐标79.44度边戍所,接收目标一名。
“目标特征:74-A型民用侦测机,涂装银灰色。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其余事项一律按十九级处理方案处理。
“特殊指令:执行一级方案后,保留目标主记忆芯片,呈交Kalis防务总控室。
“完毕。”
静电干扰的噪音忽然消失,管理员的声音重新响起。
“Skyfire,告诉你这个可能过于残酷……”他顿了顿,然后语气轻缓地念出一份条款——“非常时期六号令,军部内部秘密颁布的法令,内设三十种处理方案,授予军人在动乱时期绕过行政部门行事的权力。根据授权程度,划分为一级到三十级。其中,一级处理方案是:就地处决。熄灭火种。肢解。毁尸。”
我的系统开始高速运转。
CPU重复高速读取芯片内容,冗余数据瞬间大量产生——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
目标处理:军部非常时期六号令,一级处理方案。
目标,处理……
Starscream拉着我在空荡荡的舞池里旋转。旋转出一串低哑而甜美的笑声。
我低下头,想要吻他。他咯咯地笑着,仍然在旋转。
然后我们就一起倒了下去。
坠到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肩膀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是管线。从被肢解的尸体中流出来的,鲜艳而残破的管线。
我惊恐地发现我们躺在卡隆大竞技场后的那座处理池中央,断肢,残臂,被刀锋削掉了一半的头颅,簇拥着我们。
我抱紧了怀中的Starscream。
“我爱你……”我喃喃道,“我爱你……”
他的躯体忽然碎裂开来。深紫色的机油溅了我全身。
我拼命想要抓住他的最后的碎片,他却从我的怀里慢慢地滑下去。很快,我发现自己也在一点点地碎开,熔化。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碎裂得更加厉害。手,脚,机翼,仿佛破破烂烂地悬垂在身上的腐烂的布条,一碰就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我重新坠了下去。
Galacrown站在我身边,低头望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看清楚过他的眼睛。像高远而稀薄的紫灰色天空。
他俯下身,轻轻地阖上我的光学镜头。指尖轻缓,而温热。
——“孩子,别去。”
他说。
有人在用手轻抚我的额头。
我慢慢地调试系统。删除残存的大量冗余数据。检查基本功能。恢复缓存。重起。
嘀的一声。我开启了光学镜头。
出现在视线中的是管理员温和而略带忧伤的笑容。
“你在酒吧里晕过去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在严重充电不足的状态下插入外部芯片,是很容易导致系统过载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摇摇头,坐起来,又被他摁了下去。“给我乖乖呆着。不充够八个小时的电别想走。”
“这是哪里?”我瓮声瓮气地问。
“我家。”他淡淡地说。“我从酒吧把你运回来的。说句实话,你可真沉。”
我吓得又坐了起来。
又被他摁了下去。
我咕哝着想要抗议,他却捂着我的光学镜片不松手,怎么扒也扒不开。
指尖的温热却奇怪地叫人安心。
渐渐地,我的意识松弛了下来。我陷在柔软的金属床中,昏昏沉沉地再次进入了充电状态。
这一次,没有任何梦境。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系统始终在低耗电状态下迷迷糊糊地运转,偶尔出现几次数据缓冲,但很快又重新进入休眠。数据缓冲期间,光学镜头会自动打开。
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杯能量补充液。
表情呆滞。坐起身。拿起杯子。喝光。倒下去。继续睡。
直至昏天地黑。
(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魇。只要不再做梦,我们就会醒来。我们,所有人。)
最终,在某个微妙的时刻,系统嘟地一声响,强制重新启动。CPU判定必须即刻结束充电状态,否则外部装甲会锈成一堆废铁。
(CPU,你果然还是应该去死一死。
哦,对了,你已经死过了。)
镜头再次打开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管理员气鼓鼓的脸。
等等,那个万年好人脸会露出这种幼生体专属表情?我一脸呆滞地擦了擦光学镜片。然后脑袋就被咣地敲了一下——
“居然敢在我哥的床上赖这么久!你这家伙!”
“喂!”我无辜地捂住脑袋,叫道,“难道不是你让我呆在这里充电的吗……等等,你说,你的哥哥?”
红白蓝三色的TF站在床边,低着头,用浅蓝色的光学镜头狠狠地瞪我。那表情再次让我想起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幼生体。
“谁能料到你会充这么久的电,傻大个?”他仍是忿忿然状,“整整二十三个赛时!二十三个!你的CPU锈掉了吗?害得老哥没地方充电,只好去我家跟我挤一张床……”
“虽然我是很高兴……”他小声地加上了一句。
我坐起身来,侧过头,好奇地望着他。
他们的外形和涂装的确很相似,年龄大概也差不多。也就是说,眼前这个间歇性露出幼生体专属表情的TF从理论上来说应当比我年长,而且社会地位很可能相当高。可是为什么我总是遏制不住要摸摸他的脑袋,再戳戳他的脸的念头?
——不幸的是,我将其付诸实践了。
他愣住了。
我朝他人畜无害地笑。
他朝我人畜有害地暴打。
骚乱声引来了管理员。“Magnus!”他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冲进房间,手上还残留着制作能量块时沾上的碎屑。然后把那台卡车拎起来,放到椅子上。卡车作宁死不屈状,于是管理员先生当机立断实施家庭暴力,“咣”地一声,Magnus捂着脑袋乖乖地焉了下去。
呃,这兄弟俩都有敲别人脑袋的癖好么?
“很高兴你终于结束了对这张充电床的占领期,Skyfire。”管理员转过身,朝我无比温和地微笑——吓得我往后面蹭了两蹭——“那么,接下来,你应该可以安心返回中央科学院,继续和矿石打交道了吧?”
我有点茫然。“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我还不知道那道该死的命令是哪个炉渣下的……”
“结束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能够查到那条命令本身就是个奇迹。再往高层追查,就不再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了。你也一样。”
“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我喃喃道。
他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微微低下头,直视着我。
“生活不是科学研究,Skyfire。不是抓住一丝线索,然后推理,进行实验,加以证明,最后得出结论那么简单。你已经走得很远,这就足够了。”他用力地摁着我的肩膀,“回去吧。回到Starscream那里。”
“嗯?我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提到过他的名字。”他淡淡地笑,“在昏迷的时候。”
我默然,然后慢吞吞地蹭下了床。运动中枢控制系统仍然不太稳定,我摇晃了两下。管理员搀住了我的胳膊。坐在椅子上的Mgnus故作威严地清咳了几声。
“谢谢。”我低声说,“但我大概已经回不去了。”
他望着我。蓝色的光学镜头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好吧。”他松开了我的胳膊,“那么,离开这儿之前,至少尝一尝我做的糕点吧。”
我欣然应允,却忘记了应该先看一眼Magnus露出的惊悚的表情。
数百万年后,我还记得那些糕点的味道。
深刻,呃,而且绵长。
(幸好Autobots的伙食不是由我们伟大的prime负责的。感谢普神!)
所有线索就此中断。
夜色下的圣德广场空无一人。大理石地面四处散落着节日的彩色金属箔片。我坐在广场角落的长椅上,忽然意识到,今天是祝圣节。这一天,虔诚的信徒们聚集到先贤殿堂前,为那些死去的圣者们祝祷,愿亡者永享天福,愿他们的灵魂与普神同在。
可是有谁来为他祈祷。
沉默的无名受难者。
我生硬地合拢双手,关闭光学镜头,试图祷告,却发现我记不起任何一句祷文,涌进记忆系统的只有排山倒海般的地质学数据,地层分割、矿石储量、热量调节比率、切割模式。于是我拼命想要回想起关于他的一切,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他的面容。记忆像被暴雨冲洗的玻璃窗,层层叠叠地漾开水晕,晦暗不明。
(居然连这些数据都记不住,你的CPU生铁蛆了吗?他说。
那是因为我那点可怜的记忆芯片都用来储存您的谆谆教诲了。我嘀咕。
哦,我相当期待它的存储过载的那一天。他说。
快了。我说。只要您老还健在。
然后他就不在了。
普神万福。)
我松开手,把脸埋在胳膊里。抬起头的时候,夜色已渐渐淡去,曙色微熹。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我打开了远程通讯装置。
——“我已经知道了你和Starscream之间的秘密。我们需要谈一谈。”
长久的沉默。坚硬。冷涩。
——“什么时候?”
最终,Thundercracker说。
我们在Kalis城见的面。
他比我印象中的要憔悴得多,天蓝色的装甲黯淡无光,机翼上还残留着几道骇人的裂痕。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牵动嘴角,勉强地笑了笑:“抗重力训练的成果。在军队里混就是这样。”
我默不作声,冷冷地盯着他。他们是军品。全部都是。
就连刚走下流水线的幼生体也不会相信首席执政官的那套炉渣说辞。所以,我不相信。
他垂下光学镜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坐下。
一丝合成的低哑迷离的歌声,低悠悠地在这个狭小的包间晃荡。他的声音在若有若无的电流滋滋声中,更像某种琐碎的絮语。言语缓缓泛起,仿佛能量液表层的泡沫,旋转出丝丝缕缕的乳白色。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他原本清澈的声音却沙哑异常,甚至接近于Starscream的声线,“为什么还要找我出来?”
我盯着他鲜红色的光学镜头。
“那架银灰色的民用侦测机叫Galacrown,是我的导师。”我说,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的光学镜头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是想说一些出于礼貌的表示遗憾的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疲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那就是你的导师,非常抱歉。”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
“他不是在卡隆的军品暴动中遇难的。实际上,他死于Kalis的防务部的两个二等校官之手。那两个校官按照中央军部下达的指令,实施了非常时期六号令的一级处理方案,”我语气生硬地顿了顿,“至于那个方案的具体内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坐定,脊背挺得僵直。
“我所知道的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Skyfire。”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不过很显然,他失败了,“我只知道那枚记忆芯片而已。至于它从何而来,又是怎样到了Starscream手里,我一无所知。”
我暗暗攥紧了拳。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
“谎言。”我尖刻地说。
(请告诉我,那只不过是一个谎言。
请告诉我,Starscream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恳求你,我恳求你。Thundercracker。)
他摇了摇头,望着我,精致的面部装甲上又露出了那种古怪而又忧伤的表情。“我只知道,那枚芯片装在一个破旧的铁盒里,衬垫却是昂贵的暗蓝色丝绒。很奇怪,不是么?”
“Starscream给你看了那枚芯片?”
“当然,是我替他安装的……就像你已经知道的那样。”他的光学镜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焦距。
我紧紧地攥着拳。我拼命遏制声音中的颤栗,使自己听起来更加冷淡,而且漠然。
“你们,就这样,使用一个死者的芯片来进行系统升级?”
“可是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根本就没有seeker专用的记忆芯片……”他用手撑着前额,闭上了光学镜头,“这么说也许有些冒犯,可是死者的价值,至少还能在死后得到延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说,他就是因为那枚记忆芯片而死的呢?”我冷冷地问。
他低低地笑。“这太荒谬了,军部不可能无聊到这个程度……”
我越过桌子,猛地扯开他的手,然后捏住他的下颌,前身向下压,吻他。狠狠地吻。
他挣扎了几下,手就坠了下来。
迷离的金属音在低低地吟唱。
许久之后,我放开他,把他粗暴地推回了座位。
他艰难地喘息着,倒在扶手椅里,唇角边还残留着一丝银白色的冷凝液。
“但愿没让你再次失望。”
我由上至下看着他,说。
他侧过脸,拒绝直视我的眼睛。
“把你所隐瞒的都说出来。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我俯下身,伸出手,强行扳过他的脸,“说,究竟是谁把那枚记忆芯片给Starscream的?是谁?”
他抓住我,想要扯开我的手,但他黑色的十指徒劳地摁在我的白色装甲上——它们甚至不能环住我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咬着牙吐出这几个词。
我的手向下移,摁住了他的脖子。他被顶到了椅背上,下颌被强迫着高高地扬起。
“只要再用点力,我就可以拧断这些管线。你这该死的共犯。”
我说。却更像是在诅咒。
他挤出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笑容,嘴唇缓缓地翕动,音频系统却没有拼装起完整的句子,只有嘶嘶的杂音。
那就,动手吧。他在说。
我忽然变得无比沮丧。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狠狠地往墙壁扔过去。他和椅子一起轰然倒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颓然跌落回自己的位子,手肘抵着桌面,紧紧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天哪。天哪。
那么,他是谁?那个跳上办公桌热烈地吻我,那个拉着我在舞池里旋转,那个在实验室里安静地注视着我的,究竟是谁?是Starscream,还是Galacrown?
我的中央处理系统一片空白。
嘟的一声。是系统重起的声音。Thundercracker蜷缩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还没动过的能量饮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然后蹲下,把他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臂弯里。
“喝下去。慢慢地。”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剧烈地咳着,试图抓住杯子,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失败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杯沿凑到他的唇边,一手微微托起他的下巴,缓缓将能量液倒入他的嘴里。
他努力地吞咽,这引发了一阵更为剧烈的咳嗽。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大约三分钟后,他终于缓和了下来。
“那时候,Starscream有两个sponsor。”
他忽然说。声音已经完全嘶哑,简直与Starscream如出一辙。
“Sponsor?”我皱起眉头。
“Sponsor就是……在seeker军校里,挑选中意的学生,建立起某种,呃,资助关系的,上层贵族。”他断断续续地说,鲜红色的光学镜头时明时暗。
我的指关节开始变得僵直。
他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径自说了下去:“一个是……军部总参联席的一等上将,Constank。另一个是,元老院的常任议员,Foggae Swinger……他并没有告诉我究竟是谁,Constank,也许吧……”
他仰起脸,注视着我。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他低声说。
——“愿死者安息。”
(哈,“安息”这个词,是我听过的最大的谎言。)
我本以为,那两个星期的假期永远不会结束。
他流水线的,它们明明长得像两个赛星纪元,居然也会结束?这种蔑视时间法则的东西怎么能够存在?
我暗暗诅咒着时间法则,走进了实验室。
Starscream正在操作台边切割T-33型软性金属。他戴着暗橙色的护目镜,左手拿着精确定位仪的标定装置,缓缓地在那块硕大的金属上方游移,寻找最佳切割点。右手则拿着激光切割器,顺着标定器投下的镭射光点,耐心地一点点地割除、切削、修整。鲜红的火花在他的手中四散着飞溅,映亮了他的脸庞,精致,安谧,而肃穆。
我隔着长长的矿石标本陈列桌,从实验室的另一头,静静地凝视。
直至火光刺疼了我的光学镜头。
停滞的时间突然咔嚓转动,他让时间法则再次变成了炉渣——两个星期骤然变成两天,两个赛时,两个赛秒,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他其实始终站在那里,安静地在操作台前进行实验,而我始终站在这里,默默地凝望。
言词开始松弛,失去张力,愤怒却逐渐变得浮肿,虚渺。事实丧失了所有的沉重,真相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笑话。
天哪。我还未开口,他就已经掠去了我所有的话语。
我该跟他说什么?
(嗨,是你杀了Galacrown么?
哈哈,我只是问问而已。)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切割器,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我。
原本静谧而肃穆的脸庞,骤然变得明亮。他轻盈地跳下操作台,朝我冲过来,熟稔地一跃而起,揽住我的脖子。正要吻我的时候,护目镜砰地撞上了我的鼻梁。他咯咯地笑着,一把摘下那副厚重的护目镜,套到了我的光学镜头上,然后隔着那层暗橙色的光学玻璃,热烈地吻我的眼睛,仿佛要生生灼伤我的视频接收系统。
我像往常那般,搂起了他的腰。他就势坐到了我的臂弯上,摁着我的肩膀,低下头,顺着我的脸颊一路舔舐下去,当他的唇探到我的唇边的时候,我说,你不想知道,这两个星期我究竟去了哪里么?
他却只是笑,沙哑而甜美。悄然地,用他的唇堵上了我的。
——“好消息。有一个星际远航的侦测任务。”
他趴在我耳边偷偷地说。
我侧过头,望着他。
他笑得像是得到了花花绿绿的能量糖果的幼生体,肆无忌惮地灿烂——“我向科学院的中央委员会递交了申请,昨天刚刚得到了批准。所以……”
他坐起来,用双手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脸颊:“副所长先生!赶快准备行李!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什么时候?”我躺在地上,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五天后。”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我的脸颊上,顺着我的面部装甲的轮廓,一点点地抚摸下来。指尖冰冷而滑腻。
“这么仓促?”我皱了皱眉头。
“生命易逝,要抓住那些美好的瞬间。”他抑扬顿挫,仿佛是在念戏剧的对白。他的手指停留在我的下巴上,仔细地,轻柔地抚摸着。
“我想记下你的样子,Skyfire,”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道,“然后,用T-33型矿石,照着你的面部装甲做一个模具……”
我哑然失笑。“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他却异乎寻常地认真:“这样,当我变得很老,老到什么也记不住的时候,至少还能看着那个模子,说,哦,这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沉默。
“这种怀念方式还真是令人发指。”我说。
Constank,Foggae Swinger。
我盯着这两人在全息影像中的模样。一个是威风凛然的上将,阴鹜的深蓝色光学镜头,紧紧抿成一线的嘴唇。另一个是道貌岸然的元老院议员,狭长的暗黄色镜头令人不安地闪烁,高耸的颧部,深陷的脸颊。
房间里没有开灯。全息影像微弱的蓝光是唯一的光源。
没有谁是清白无辜的。军部,民政部,治安管理委员会,甚至是科学院。
——没有谁。
星际侦测的任务无论如何也推不掉。那个老得连面部装甲的螺丝钉都开始生锈的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脑袋不住地一晃一晃打瞌睡,然后突然惊醒,擦擦嘴边流出的冷凝液,说,这任务不挺好的嘛,正好增加你和学生之间的感情。
(多谢啊,我们就只差bond了。)
中央委员会的院士则拍着我的肩膀作循循善诱状,说孩子,上头这是在给你一次难得的机会,会不会把握就看你自己了。于是我笑得像是在抽筋。
是呵,好机会。我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来面对Starscream。
(又或者是,死去的Galacrown。)
启程之日,Starscream雀跃不已,活像头一回跟着监护人去郊外远足的幼生体。主恒星的光芒灿烂得简直像某种无机质的金属体,硬,亮,而且脆。那些亮银色的光芒洒在他红白两色的机翼上,勾勒出翼尖鲜明而锐利的弧度,忽然间就灼花了我的光学镜头。
我记得我曾经这样注视着他,在Omphalos。然后Thundercracker吻了我。
(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
第一次瓦普跳跃后,我们到达了三个星系外的空间侦测站。Starscream的状况不太好。seeker的运动系统并不适于远距离穿梭,时空的折叠有可能引发系统的数据紊乱。我建议先在侦测站停留一日,他却赌气般地硬把我拉上了传送台。第二次跳跃更为剧烈,我们接连穿越了已知的两个最辽阔的星系,抵达塞伯斯坦目前所建造的最遥远的空间站。
当扭曲的时空重新恢复正常,我们的脚最终踏上传送台的时候,Starscream只摇晃了几下,就倒了下去。
系统强制关闭,传来了一阵古怪的旋律。
——是“普莱姆斯万福,啊,万福”。
我冷冷地看着倒在传输台上的他。
接下来整整六天的旅行,都是由我来搭载他,在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之间穿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我只需一言不发地飞行,到达驻营地点后,把他放下来,然后迅速地进入充电状态。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临时帐篷里,身上覆盖着保温的隔绝膜。然后我翻身起来收拾行李,准备下一次的长途飞行。
如此日复一日。沉默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滋生蔓延。
第七天,为了脱离编号为0751X的星系,我不得不采用空间飞行的最高速度。印象中,我的推进装置还从未如此剧烈地运转过,更何况,我还装载着相当重量的装备和一台seeker。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被星系的引力和自己的推动力撕裂成两爿。身上每一处装甲都在咔咔作响,听起来竟然像是某种尖锐而又古怪的乐音。
Starscream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中叫我的名字。叫得声嘶力竭。
我关闭了所有的导航定位系统。加速。
加到极限速度以上。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黑,所有的恒星与行星开始下沉,身体却开始变轻,不断上浮。
巨大的轰鸣洪水般涌上来,又遽然退去。
醒来的时候,我正飘浮在0751X星系外的空间中。周围是四散零落的侦测装备。
他靠在我身上,望着我,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表情。他的指尖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颊上,细细地,顺着面部装甲的纹路抚摸下来。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了。”他说。
“其实我的观点和你的一致。”我沙哑地说,“真难得。”
我知道那种陌生的表情是什么了。
(是悲伤。)
然后大量银亮色的液体从他的光学镜头缓缓溢出,蔓延过他的颧部,脸颊,嘴唇,下巴,蔓延过全部的空间。它们悬浮着,相互碰撞,融合,或者碎裂。有几滴漂到我的眼前,无声地撞碎在我的光学镜片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于是我艰难地仰起头,去吻他,一点点地吻掉那些液体。
苦。而且冷涩。
“我都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我喃喃道。
他只是摇头,极其缓慢地摇头。更多的银色液体从他的镜头中涌了出来,它们在失重状态下形成圆球状,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被精心雕琢的昂贵金属。
“你指使你的sponsor……也许是其中的一个,也许两个都有份,让他们替你搞到一个民品的记忆芯片……不得不说,他们很懂得该如何利用卡隆军品暴动的机会……暴动中的受害者那么多,谁会在乎一个地质学家呢,真聪明,真聪明……”
我用力地吻他,吻去他脸上所有的泪痕,口齿不清地说着。
他紧紧地揽着我的后颈,指尖依然冰冷。
“所以你得到了那枚芯片,也得到了Galacrown的记忆……相当方便的东西,不是么?你甚至不需要花什么功夫,就能把那些地质学的东西弄得一清二楚……考试什么的,简直就像游戏吧?那么高的分数,那么超乎常理的CPU处理功能,那么惊人的实验能力……天哪,我居然被蒙在鼓里那么长时间……我为什么不怀疑,为什么?”
他试图回吻我,就像先前所做的那样,堵住我的唇,掠去我所有的语言。但是我紧紧地箍着他的腰,用手摁着他的下颌,让他动弹不得。
“看着我,看着我……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什么?一堆零乱的音频和视频数据?嗯?你曾说过,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存在于你的眼中,你那时的言行,只是备用系统的自动反应……那么,那时候的你,那个古怪而又美丽的seeker,究竟是谁?是谁?”
他望着我,仍然是那种陌生的表情。
“是我啊。”他说。
——“可是,你又是谁?”我绝望地问。
——“你希望我是谁?”他反问。
我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抱得那么紧,仿佛是要把他一点点地挤裂,碾碎,然后摁进我自己的身体。他颤抖着,却没有任何呻吟。
“我觉得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你了。”
第七天,他对我说。表情飘忽游移,唇角边依稀一缕模糊的微笑。那是远离了这个世界,远离了时间的孩子才有的笑容。
“你知道吗?每一个词语都是有重量的,就像矿石一样。随着词语不断淌出,身体就会不断变轻,直至消失。”
第十天,他说,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呢喃一些残破的断句。
我从那些只言片语中辨认出了地质百科全书的某些章节,以及几首老得掉牙的古怪童谣。
“我爱你。”
第十二天,他简短地说。然后我们开始激烈地做爱,激烈得就像是死亡。
我已经疲惫得不再去想那与我纠缠在一起的肢体究竟属于谁,我们从未如此急切地索求对方,呻吟交错成隐秘的乐曲,高潮衍生为甜美的梦魇,最终我们相拥着沉沉睡去,在某个行星荒凉的赤红色旷野。
第十三天,我们抵达了这次侦测任务的重点考察对象——编号为0572X的星系下属的一个小型星系的第三行星。据中央科学院天文所的观测,该行星可能埋藏有重要能源。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标定能源的确切位置,并寻找可以建造传送基地的合适地点。天文所为我们描绘了一张粗略的导航图,图中显示,行星的地轴两端有强烈的能源反应。我们绕着这个被浅蓝色液体覆盖的星球飞行了一周,决定从气体较为稀薄的地方突入。
在此之前,我们的驻营地,都是表面气体极其稀薄的星体,不会对飞行构成太大的威胁。然而这一次,我们必须穿越长达2000个赛星单位的浓稠的气体层,才能抵达第三行星的表面。
我让他跟在我的后面。高速飞行时,气体会与机身产生剧烈的摩擦。我担心seeker轻薄的装甲会承受不住这样的高热。这样的话,至少我还能替他减轻一点阻力。
他沉默着接受了我的建议。
刚开始几分钟的飞行,并没有出现异常状况。我能感到他紧紧地跟在后面。然而气体的阻力忽然增大,我不得不将推动力的级别接连提高了三档。周围的一切骤然变得异常嘈杂,发动机的声音在厚重的气体中轰轰地震荡,扩散,摇撼着音频接收系统。
“跟紧了!”我喊道,把推动力再提升了一级。
情况比预计的还要复杂。这个行星的气体层中富含一种能够助燃的气体。很快,我的翼尖就擦出了鲜红的火花,并迅速地变成灼目的火焰,拖曳出长长的数道轨迹。我无法得知他的状况,火焰和浓烟已经完全遮蔽了我后方的视频探测仪。我只能向前猛冲,火焰在我机体上猛烈地灼烧着,绽放出艳丽的橙红与鲜红,犹如普神祭的焰火。
真是一次观赏角度绝佳的烟火表演。我自嘲。
眼前骤然展开一片白茫茫的原野。
我降低了速度。火焰缓缓熄灭,冰冷的气流擦过机身,发出尖锐而空洞的嘶鸣。系统自检结果表明,除了表面涂层受到20%左右的损伤,并无大碍。
我松了口气。然后发现,他不见了。
我试图和他联络,但是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只有咝咝的杂音,空洞得就像风声。
我在空中徘徊了几圈,想要大声地喊他的名字。然后我不无惊恐地发现,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呼喊哪一个名字。
于是我沉默地在这个陌生的星球独自飞行,尾翼掠过冰封的大地,机身的影子投射在广袤的连绵不绝的白色结晶体上,仿佛在书写某种神秘的符号。
很快,那影子就变得极淡。这个小星系的主恒星低低地悬垂在苍白的大地边缘,若隐若现。我的运动装置开始出现异常。系统报告道,外部装甲的表面和缝隙生出了一种氢氧化物的结晶体,并且在不断增生中。若不采取措施,再过半个赛时,运动装置就会强制停止。我试图启动中枢系统的温度调节程序,通过加大能源消耗量来提升机体温度,然而接连输入了两遍指令,都不见系统响应。
这很蹊跷。我转换了命令的格式,再次输入,系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结晶仍在不断增生。运动系统负荷加重。
我试图提升飞行高度,进入氢氧化物含量较低的气层中,但是失败了。飞行功能已经开始紊乱,而且,高层的气流的温度甚至更低,对熔化机体表面的结晶无所助益。
我只能徒劳地不断输入提高温度的指令。一遍,两遍,三遍。像某种绝望的恳求。
系统沉默着。
(就像他的沉默。)
一切似乎都已经冻结。
——除了时间。
半个赛时的期限到了。我坠了下去。那些半透明的结晶体在我身下轰然碎裂,绽开无数细小的尖棱。很快它们就在我的身上蔓延开来,与周围白茫茫的大地连成一体。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我从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冰冷,只不过我在外面流落了几百万个塞星纪年,现在又回来了。
意识开始模糊。
他在哪里。我迷迷糊糊地想。
通讯系统竟然在此时此刻开始运作了。一阵嗞嗞的杂音后,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Skyfire。”熟悉的嘶哑的声线。
“嗨,真高兴你还活着。”我仰着头,凝望这个星球的天空——它是极浅的蓝,近似于透明——“而我就快要死了。”
“真遗憾。”他说。
我笑了,从未如此温和而宽容,就像一个真正的导师。
“是你吧。修改了我的程序。就在那天我昏过去的时候。”我说。第三行星的天空纯净明澈得让人想要流泪。
他沉默了许久。就在我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说:“我只不过是向他们索要一个礼物。”
“唔?”我含糊地说。表情几乎是虔诚的。
“一个足够好的,能够让我脱离该死的军校生活,抛弃卑贱的军品身份的礼物。然后他们就为我带来了那枚芯片。用银盘盛着,覆盖着蓝色丝绒。
“我就这么得到了Galacrown的记忆。是的,是的,不仅包括庞大的地质学数据,也包括了他对你的记忆。在他眼中,你是个笨拙得掉渣的学生,应当用数据板狠狠敲上一顿。可是,你知道吗?
“——他爱你。”
“唔?”我忽然清醒了一些,系统挣扎着拼命运转,要对这句话作出反应,可是处理器里只有那几个词语的同义反复——他,爱我。他,Galacrown。我,Skyfire。
“不用怀疑了。那个比你年长许多的‘老头子’,爱你。”他说,语气中充满着惯有的恶毒,却又掩藏不住一丝落寞,“甚至连他自己也为此感到羞耻。于是他变得尖酸、刻薄、刁钻,想方设法地在学术上为难你。幸运的是,他成功了;或者说,不幸的是,他成功了。六年来,你大概已经对自己的导师深恶痛绝了吧。傻孩子。”
CPU在空洞地运转。我望着天空。甚至光学镜头上也开始结晶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通讯系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Skyfire,这个事实对我来说其实更加糟糕。我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我爱上你,究竟是因为我自己,还是因为Galacrown的记忆。越接近你,我就越缺乏自我的存在感。火种舱里跳动着的是Starscream的火种,CPU里处理的却是Galacrown留下的讯息,我的生命叠加上他的记忆,哼,多么可笑。
“所以我问你,你究竟希望我是谁。如果你的答案是Starscream的话,我就可以得到拯救。我就能够确认我的存在,并且,一直这样存在下去。可是你从不回答。从不。”
他讽刺地说。声音中参杂着静电干扰的噪音,咝咝作响。
我闭合上了光学镜头。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安静。
“为什么你不回答?”他疲惫地问,却又像是厌倦了这个问题似的,轻蔑地嗤了一声。
——“那么,晚安了。孩子。”
他说,沙哑的声音几乎是很甜美的了。然后,关闭了通讯。
一片茫茫的杂音。
(可是,如果你首先告诉你其实是Starscream,你一直都是那个骄傲、任性、恶毒、肆无忌惮的红色seeker,一直都是,我就会得救。
我就会宽恕你所做的一切,然后不顾一切地吻你。
去他流水线的真相与谎言。去他流水线的决不宽恕。
我所有的恐惧,都是因为害怕你不是那个Starsceam。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Starscream。)
隐隐约约有人在用指尖轻抚我的光学镜头。
我艰难地打开光学镜头。透过镜头表面覆盖着的一层白雾,我看到了他。
Galacrown。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喃喃道。
他却只是淡淡地微笑,缓缓地摇头。
然后我就阖上了眼睛。
我知道,很快,我就可以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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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力尽神危的最终章~~
中间经过几次大的改动,才让这一章看起来不那么言情剧狗血八点档,但事实上它仍然十分狗血——
一架大飞机问一架小飞机,你爱我咩?
小飞机反问,那你爱我咩?
于是两架飞机就吵架佐,小飞机就跑回娘家佐,大飞机因为没人做饭洗衣就冻死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夫妻吵架的时候,街道居委会与妇联的作用是很重要的……(啥?)
之前的无奖竞猜和有奖竞猜的答案也可以公布了:
天火GG的死因是他杀,小红下的手;
(虽然这个看起来很像天火GG跟路痴小红玩捉迷藏结果被冻死=__,=)
天火真正爱的是小红。
(老师筒子,你在死后又被发了好人卡,谢谢以及对不起!
小猫和老M,恭喜,你们基本,勉强,是答对了^_^)
PS:天红篇和T红篇一样,有个小小的epilogue,第三人称视角,讲述天火GG在几百万年后领着一帮小轮胎去给自己扫墓的故事。
鞠躬,谢幕。